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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徵明:滁州山水梦魂牵

2025年12月18日

□作者:薛暮冬

在明代文化的璀璨星河中,文徵明以其书画诗文的卓越造诣,如熠熠星辰照亮苍穹。文徵明(1470—1559),号衡山居士,长洲(今苏州)人。年少时,文学师承吴宽,书法师承李应祯,绘画师承沈周。54岁以岁贡生荐试吏部,任翰林待诏。然而,正如陶渊明所言,“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很快,文徵明便对仕途产生了厌倦之情。他决定辞官回家,开始专做他热爱的事情。他工行草书,特别精于小楷;擅画山水,亦善花卉、兰竹、人物。后人把他与沈周、唐寅、仇英合称“明四家”,又与祝允明、王宠并称为“吴中三子”。他曾经三次踏上滁州这片钟灵毓秀之地。于是,一场与山水共舞、与诗文同歌的奇妙之旅便徐徐展开。

明成化二十一年(1485),文徵明的父亲文林升任南太仆寺丞,那一年,文徵明15岁,跟随父亲一同前往滁州赴任。在这里,一住就是三年,一方面陪伴父亲,另一方面,追随太仆寺少卿吕常学习诗文。弘治二年(1489)文林获连任,文徵明再次来滁居住,随太仆寺少卿李应祯学习书法。在滁州时间久了,他结交了许多当地的朋友,时常呼朋唤友,一起游历醉翁亭,他在《重游琅琊山记》中说:“自念平生于滁,岂有宿分?数年来,所谓醉翁亭者,游历无虚岁,别来几何时矣。”

文徵明觉得自己爱上了这座小城,那环滁不绝的山峦如同巨龙蜿蜒,有龙首,有龙腹,还有龙尾。那清澈的琅琊溪流如丝带飘拂,在山石间跳跃,流出滁山,润泽滁人,无怪乎这座城市曾经被命名为溪山。他喜欢沿着蜿蜒的山间小径独自前行,树木葱茏,枝叶轻摇,如同在向他招手;溪水潺潺,在他的耳畔奏响悦耳的乐章。有些口渴,他俯身掬水,喝了下去,清凉传遍全身,疲惫顿消。文徵明不禁脱口而出:“滁州山水入眸新,翠影清波似故人。”他初逢滁州美景时的惊喜溢于言表,宛如与久别重逢的老友相逢,满眼皆是亲昵和温情,满心皆是亲切与愉悦。文徵明开启了他与滁州山水的诗意对话。

来到滁州,醉翁亭是必访之地。这座因欧阳修《醉翁亭记》而闻名天下的小亭,似磁石般吸引着历代文人。文徵明怀着崇敬之情,拜谒醉翁亭。一路上古木参天,修篁处处,好一个清幽静谧之境。沿石阶拾级而上,醉翁亭渐入眼帘。它静静伫立,似在诉说千年故事。文徵明走进亭中,抚摸斑驳柱子,仿佛穿越时空,看到欧阳修与宾客把酒言欢、吟诗作对的热闹场景。他坐在亭中,望山景而思,“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酒也。”欧阳修的文字在他心中回响,他深感与古贤精神共鸣,无需借酒,沉浸山水便能得心灵宁静愉悦。于是,他挥毫写下:“琅琊古亭映翠巅,欧公遗韵梦魂牵。山水有情留客醉,清风无价伴诗眠。”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文徵明这首诗既表达对欧阳修的敬仰之情,又抒发自己在亭中的独特感悟,诗韵与亭景相得益彰。

离开醉翁亭,文徵明来到丰乐亭。它背靠青山,面临绿水,环境清幽。文徵明在亭中坐下,周围鸟语花香,时光仿佛放慢脚步。他想起欧阳修《丰乐亭记》中滁州百姓安居乐业的景象,感慨万千。如今,他目睹滁州山水之美与百姓淳朴,更深刻体会欧阳修当年文章用意。他静坐亭中,品着香茗,听着风语。寂寂小亭,纤纤花草,曲曲山径,溶溶绿水加持着他,“丰乐亭前岁月悠,青山绿水映双眸。闲斟香茗听风语,忘却尘间万种愁。”他在丰乐亭中的闲适心境跃然纸上,对远离尘世、享受自然之美的向往溢于言表,仿佛与这方天地融为一体,沉浸在岁月的悠然之中。

正德八年(1513),43岁的文徵明又一次来到滁州,探望时任南太仆寺少卿的叔叔文森。故地重游,眼前熟悉的场景令他感慨万分。这天晚上,他辗转反侧,夜难成眠。于是,披衣下床,欣然命笔,写下了此行的感受:“宦辙滁阳弟踵兄,我缘诸父得重经。只应故榻曾听雨,敢拟虚堂是聚星。两世相看亲叔侄,百年好在旧门庭。夜阑无限分违意,月满空阶酒正醒。”月色淡淡,轻拂台阶上的苔痕。绿竹摇曳,传递诗人隐隐的心声。“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也许,这才叫“当下自足”。

时光总是匆匆太匆匆,文徵明的滁州之旅即将结束,收拾行囊时,心中满是不舍。他最后一次漫步在滁州山水间,每一步都沉重而留恋。熟悉的山峦、溪流、亭台,似都在诉说离别之情。他站在琅琊山山巅,望向这片深爱的土地,吟诵道:“滁州山水梦魂牵,此别何时再复还。翠影清波常入忆,诗心永系此山川。”此诗将他对滁州山水的眷恋与不舍展现得淋漓尽致。虽不知何时能再归,但滁州的山水、诗文与美好回忆,已深深铭刻在他心中,成为永恒的精神财富。

文徵明是书画养生的忠实践行者。文徵明的绘画以山水为载体,通过文人活动、自然意象与诗书画的交融,构建出兼具形式美感与精神深度的文人世界,体现了明代吴门画派“雅饬中时饶逸韵”的独特风格。文徵明一生笔耕不辍,晚年几乎处于隐居状态。全部时间和精力基本上都用来绘画、写字。81岁时,画《千岩竞秀图》,画面底部,两位高士对坐于参天巨木之下,临飞瀑溪泉而谈,神态悠然,有侍童在琴旁侍奉。巨木树干粗壮,枝叶繁茂,将观者的视线向上引导。飞瀑如丝如缕,从山间倾泻而下,飞瀑下方形成溪泉,溪水潺潺。山体与岩石重峦叠嶂,山势起伏连绵。繁密的山体多采用短披麻皴表现,串联起无数细碎的山体和林木苔点。披麻皴的功力了得。好一个“往事无人问,岩花空自幽”的空灵。在有生的日子里,滁州的山山水水给他留下了刻骨铭心的记忆。67岁作大字行草《醉翁亭记》,79岁作《醉翁亭图卷》绢画,82岁作小楷《醉翁亭记》,90岁时还能以小楷书写扇面。

文徵明的滁州之旅,是与山水、诗文的深度交融。他以滁州山水为灵感,用诗文记录所见所感。这些诗文,不仅是个人情感的抒发,更是滁州山水文化的珍贵结晶,如璀璨明珠镶嵌在历史长河,让后人透过文字感受滁州山水的魅力与文徵明那颗热爱自然、追求诗意的心。

三生有幸。我的家就在琅琊山山阳的山水人家小区。乙巳年闰六月初六,黄昏时分,我在楼下的空亭小坐。刚坐下,对面的木椅上便飞来一只灰鸟,我们中间隔着一张虚无的石桌,我们开始隔空对话。我猜想,灰鸟应该是文徴明的今生,他始终没有忘记滁山滁水。我友好地跟他打了一下招呼,然后尝试着把他的鸟语翻译成现代汉语。“自余吴山来,此山便为邻。水石无异姓,相逢如故人。间多济胜具,盛有山水宾。一载十回至,不受山灵嗔。”我想跟他握握手,或者拥抱一下。然而,我刚打算靠近他,他便一下子消逝得无影无踪。

只剩我,只剩下乱云飞渡,只剩下满眼苍翠。我默诵明代书画家李日华的题画诗,“四山苍翠合,一亭贮空虚。无事此静坐,默念胸中书。幽鸟忽相唤,乱云落衣裾。万象自起伏,吾心始宴如。”天地间一个未名的小亭,不问四时,无论荣落。任凭万象起伏,“吾心始宴如”。山青云飞,我心寂静。在实境里,在虚无里。在世界中,更在世界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