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 宏
“朱哥,你这运气可不咋地呀,这个小荣可是有名的刺头……”同事指着名单上的一个名字对我家朱老师说。刚刚还壮志踌躇的老朱,一听这话,立刻蔫了……
老朱实在是被上届那几个“皮猴子”折磨得太狠了,好不容易熬过3年,本来信心满满地期待着新一届学生能让自己省点心、长点脸。可同事这句话无疑让他从头凉到了脚。晚上回来,忧心忡忡地和我说了在同事那听来的关于这个小荣的各种“辉煌战绩”,晚饭都不香了。我也很为他揪心。唉!自从当了班主任,朱哥头皮的能见度是越来越高了,儿子无数次悄悄问我:“我爸头上那几根毛还能撑一届吗?”如果这小荣真如传说中那般,我估计那几根头发也撑不了多久了。
新生报到那天,老朱特地起个大早,兴冲冲去迎接他的“兵”了。中午吃饭时,和我提到这个小荣:“我特地留意了这个孩子,瘦瘦小小的,一进班级跑到最后一排找了个角落坐下了。我估计就是有点调皮,没传说中那么夸张。”老朱是个乐天派,还有点与年龄不符的小天真,很容易就开心满足。望着这么快就从昨天的忧虑中释然出来的朱哥,我也只好勉强应和,心里也期待真如他所说这般,只是“有点调皮”。
第一次语文作业收上来了。我一本一本慢慢批改,把全部正确的放一起,有错但不多的放一起,错得特别多的再放一起。这个简单的分类能让我迅速了解新学生的基础状况。第一次的语文作业没有任何技术含量:给课后的“读读写写”标上拼音,拿不准的可以查字典。这个作业毫无新意,于初中的应试而言用处也不大,但每届新生我都这么布置,只是想测试一下新学生的基础状况和听话程度。每次正确率都极低,大部分孩子把拼音和英语字母的写法混淆,浮躁的年龄也不愿意一个字一个字地查字典。不出所料,一个班只有四本全对的。我看了一下名字——这几个应该是基础非常扎实的孩子了。在作业特别糟糕的那波里果然有小荣——而且是全错!
我让学生拿回去查字典订正。又有一批孩子全对——这应该是些基础一般,但愿意听话的孩子。几次三番后,只剩下了小荣还是全错。他压根就没订正。
我就知道这个“刺头”不会是浪得虚名。
“小荣!订正的作业呢?”我怒气冲冲地站在讲台上。
孩子们都低着头,明明开学这几天一直亲切可爱的语文老师忽然“翻脸”,让他们措手不及,瞬间吓蒙了。
唯有小荣,既不惊慌,更无愧色,眼光左右乱晃。
“站起来!”我提高音量。其他同学头更低了,教室里一片死寂。
他慢吞吞挪起来,眼神又飘到了窗外。身子倾斜着,一个肩塌着,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我更生气了,几步跨到他面前,拿着满是红×的作业本:“你说,我天天在班级强调,没拿到作业本的到办公室找我,没听到吗?”
沉默。
“说,为什么不订正?”
还是沉默。
我盯着他,感觉胸腔里有一团火在往上蹿,尽管我竭力压制,还是往上蹿。
他终于看向了我,第一次和我对视——他的眼光冷漠淡然。相较于我的盛怒,他毫无波澜,这种波澜不惊并非来自洞明世事后的泰然自若,也并非秉持某种信念的反抗,而是对曾有过的无数次类似场面的照单全收。
我的心忽然一紧。他还是个孩子啊,怎么能这么淡漠?这种态度与班级里其他孩子极不协调,似乎让他游离于同龄人之外。这几天,看似和大家坐在一个教室里上课,而心和大家在一起的时间应该是少得可怜吧。
胸腔里的那团火瞬间归于平静。
“你是不是不会查字典?”
沉默。
“我教你。”
沉默。
我拿过字典,耐心地教他小学二年级孩子就应该学会的知识。
“会了吗?订正好送给我看。”
依旧沉默。
第二天上班,我的桌上放着他订正后的作业,只有开头几个是对的。我无奈地叹息。
班主任老朱大概通过监控看到了我和他那场“惊心动魄”的摩擦。下课后,我看到老朱拉着他的手聊了很久,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到老朱的手搭在他的肩头,把他半揽在身边。
连续几天,我上第一节课,他都姗姗来迟。“下次起早点,别迟到了。”我轻声说。经过了上次的事情,我知道发火对他的用处并不大。
依旧沉默。但此后他真的没有迟到过。
“小荣同学还是很听话的,现在每天都按时来上学,从不迟到。”我刻意在班级表扬他。
还是沉默。
我自己都觉得刚才刻意的“热情表扬”是那么尴尬。
是宠辱不惊还是油盐不进?
我困惑不已。
我对老朱表达了我对这个孩子的无能为力。“他呀,吃软不吃硬。好哄得很,他那天还和我说将来想上大学呢。”
我着实吃了一惊:“他和你说话了?还说想上大学?”“对呀,亲口说的。我还打电话给他爸爸了,让他爸爸多陪伴孩子。孩子有点问题很正常,你再多点耐心。”
我深深汗颜!
我自诩已经很有耐心了,原来只是顾影自怜!他能和老朱说自己想上大学,却连一个眼神都不愿给我,我这么“不接地气”吗,让自己的学生如此疏远?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我一看小荣竟然及格了!
一定要表扬!但怎么表扬?我默默盘算。有了上次的“教训”,我谨慎了许多。我拎着一大袋棒棒糖,走进班级:“现在开始发奖品了哦。”学生一片沸腾——除了小荣。“优秀的、进步大的、最有潜力的,都有奖。”又是一片欢腾——依旧除了小荣。
我不疾不徐地喊着一个个名字,每个拿到棒棒糖的都开开心心地接过。
“小荣!”
班级一下子安静下来。
“小荣!”我又喊了一声。
一瞬间,他愣住了。眼神左右飘着。
“小荣,快来领奖啊。”我举着棒棒糖看着他。他慢慢起身,不自然地走到讲台上,迅速从我手上抽走那根棒棒糖,也没和其他同学那样彬彬有礼地说声“谢谢”就快速蹿回自己的座位了。全班瞬间响起一阵掌声,学习委员小汐大声说“帅!”其他同学跟着应和“帅!”
那一刻,我感动了,为这群善良的孩子自豪!
我看向小荣,他嘴角的一边微微翘起,眼睛似乎闪过一丝亮光。
微笑。
斜斜的。
几乎一闪而过。
亮光。
亮亮的。
几乎一闪而过。
但它们真的有过,我确信!
那只是一个微笑,一个眼神,像是一片叶子,在绚丽的春色中丝毫不起眼。
我想起了《追风筝的人》里的一句话:“每逢春天到来,它总是每次融化一片雪花;而我刚刚看到的,正是第一片雪花的融化。”
(作者单位:滁州市东坡中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