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滁州最多情 山水寄哲心 ——2025滁州阳明文化学术研讨会综述

2025年12月04日

□作者:王诗根

溯本清源:滁州在阳明心学发展史上的“转捩”价值与思想实践

王阳明在滁州任职南京太仆寺少卿虽然只有半年时间(明正德八年末至九年中),但多位学者在发言中一致强调,这短短半年是其心学思想传播与发展历程中一个极具关键意义的“转捩点”与“实践场”。

首先,滁州是阳明心学从个体悟道走向社会化、规模化传播的起点。周群、王勇、骆跃泉等学者的研究指出,滁州时期是王阳明继“龙场悟道”、贵阳讲学后,首次在相对安定、闲适的环境中进行大规模、公开化讲学的重要阶段。其“地僻官闲”的职务特性与琅琊山清幽秀美的自然环境相结合,为他提供了理想的讲学空间。王阳明创造性地将讲堂从封闭书斋移至开放的山水之间,尤以龙潭夜坐、环潭歌咏最为著名,“月夕则环龙潭而坐者数百人,歌声震山谷”,这种融入自然、充满诗性与仪式感的讲学方式,极具吸引力,迅速聚集了四方学子。“从游之众自滁始”,滁州是王门游学的发端,也标志着阳明心学开始突破小范围的师徒授受,走向更广阔的社会传播。

其次,滁州是阳明教法与思想深化的重要过渡与孕育期。周群等学者深入分析了滁州阶段在阳明“教三变”(从“知行合一”到“静坐”,再到“致良知”)中的位置。贾鸿彬指出,滁州时期,王阳明因见诸生“多务知解,口耳异同”,故“姑教之静坐”,以收“放心”、体认心体。但此时他的“静坐”已非单纯的佛道式枯寂,而是与“省察克治”“事上磨练”紧密结合,旨在达到“天理精明后,有个物各付物的意思,自然静专”。周惟熙、夷风对“四句教”的阐释,以及胡中友对心学融摄佛道思想的分析,为理解滁州时期的思想背景提供了哲学根基。杨朝蕾则创造性地提出“山水道场”概念,认为滁州山水被阳明激活为一个独特的修行与教学空间,其诗文中展现的“静坐证体”“游观磨练”“随机点拨”,正是心学工夫在自然场域中的生动实践与诗意呈现。

再者,滁州是“知行合一”理念从哲学命题转化为具体社会治理实践的试验田。王勇、骆跃泉等学者都关注到,王阳明在滁并非空谈性命之学。他利用太仆寺少卿的职务之便,积极推行教化,改善民生。例如,改废弃尼寺为太仆寺仓,谋划创建龙潭街(马政街),召集军民定居,免租耕读,设立保甲,巡防护卫。这些举措正是其“知行合一”“亲民重教”思想在地方治理中的直接体现。张祥林对南京太仆寺官员“崇王”情结与心学倾向的研究,揭示了阳明离开后,其治事理念与心学思想如何通过后来的太仆寺官员得以延续和实践,深刻影响了滁州的地方文化建构与社会风貌。

稽古鉴今:滁州阳明文化遗产的挖掘、保护与空间重构

本次研讨会的一大亮点,是对滁州现存阳明文化相关历史遗存的高度关注与深入研究,体现了学术研究服务于文化遗产保护与利用的鲜明导向。

对核心遗址“柏子灵湫”(龙潭)的聚焦研究。徐茵、高山、王浩远等多位学者的发言,共同构建了柏子龙潭从汉代采铜遗址,到宋代官方祈雨场所,再到明代因朱元璋祷雨灵验而鼎盛,并因王阳明讲学而注入心学内涵的完整历史脉络。学者们指出,柏子潭文化价值独特而深厚。针对当前遗址保护现状,学者们一致呼吁应进行科学的考古发掘,“修旧如旧”地恢复龙潭及相关建筑的历史风貌,避免臆造和错漏。

对琅琊山东北麓历史人文景观的整体性保护利用思考。罗志的发言具有宏观的战略视野。他尖锐指出了当前丰乐亭、南京太仆寺遗址、龙潭、龙池街等区域存在的保护零散、开发脱节、城市肌理割裂等问题,并提出了建设考古遗址公园、打造全域文化景观、营造宜居宜景社区“三位一体”的系统性解决方案。

新史料的发现与考证为历史图景复原提供支撑。臧龙关于新发现明代吕维祺《梦游醉翁亭记》佚文及残碑的考证报告,为研讨会带来了惊喜。这一发现不仅丰富了醉翁亭文献宝库,文中对明末滁州众多景点的详细描述,为复原当时的人文地理格局提供了珍贵的一手资料,同时也展现了明末士大夫的精神世界与游观哲学。计文渊对王阳明《月夜诗卷》墨迹真伪的严谨辨析,则体现了学术研究去伪存真的求真精神,为滁州可能涉及的相关文物鉴定与展示提供了学术依据。

融合创新:阳明文化的当代传播、教育赋能与文旅转化

面对如何让古老的阳明心学在当代“活”起来、“热”起来的问题,学者们从传播学、教育学、文化产业等多个角度提出了富有建设性的见解。

文旅融合的纵深发展路径。苏俊七、苏明辰提出的“文纵旅横”战略颇具启发。“文纵”强调深耕“王阳明在滁州”这一独特历史品牌的文化真实性,开发具有深度的主题文旅产品和母本内容,避免同质化竞争;“旅横”则主张运用全媒体矩阵进行创新传播,并实施“情感滁州”战略,利用阳明诗中“滁山与我最多情”等情感纽带,打造有温度、能共鸣的旅游体验,推动旅游从“景点打卡”向“文化沉浸”与“心灵对话”升级。严晓宇从一线导游的实践出发,提出了差异化讲解、场景化体验、互动化践行等具体、可操作的传播策略,强调导游作为文化“翻译者”和“实践者”的关键作用。郭笑彤另辟蹊径,从王阳明“喜食鱼”的饮食偏好入手,结合《醉翁亭记》“溪深而鱼肥”的意象,探讨开发特色美食、打造美食文旅线路的可能性,为文旅融合提供了新颖的“微视角”和“烟火气”。

教育领域的价值启示与实践探索。阳明心学蕴含丰富的教育智慧,多位学者探讨了其在当代教育,特别是心理健康和人格培养方面的应用价值。聂辉系统阐述了在智能时代大学生面临认知迷失、意义虚无等困境下,将“心即理”“知行合一”“致良知”等思想融入心理健康教育的实施路径,构建了课程、咨询、文化、数字“四位一体”的融合体系。储昭兴则聚焦儿童教育,主张借鉴心学尊重主体、强调“事上磨练”、致良知以“成人”的理念,纠偏功利主义教育倾向,促进儿童生命的整体成长。和建伟进行的王阳明与卢梭教育思想比较研究,在更广阔的哲学与教育史视野中,揭示了二者在批判现实、重塑人格方面的异同,为思考中西教育理念的融合与当代教育改革提供了深刻参照。

当代传播的社会心理剖析与区域协作倡议。刘海涛对当前“王阳明热”的受众差异及其社会心理的探析,冷静而深刻。他分析了心学在商业人群、普通大众、精英学者等不同群体中被接受、疏离或批判的复杂心理动因,揭示了传统文化在现代社会传播中面临的深层困境与挑战,提醒文化传播需注重分层化、精准化。王梅林则发出了推动区域协作的强音,倡议以阳明文化为纽带,建立滁州与广西(阳明晚年建功立业之地)等地的常态化合作机制,共同挖掘和弘扬阳明思想的时代价值,为阳明文化的传承创新开拓更广阔的空间格局。

脉络交织:阳明学的多维学术视野与地域特色

研讨会不仅聚焦滁州,也将视野投向更广阔的阳明学研究领域,展现了阳明学丰富多元的学术脉络与地域形态。

跨地域、跨流派的学术网络勾勒。周凯所作的《明代滁州阳明学与诸理学流派活动系年》,以翔实的史料编年形式,全景式展现了明中后期滁州作为理学传播枢纽的生动图景。其中不仅记录了阳明学派在滁的持续活动与建制化过程,也涵盖了湛若水甘泉学派、程朱理学家等与阳明学者的交流、论争,清晰勾勒出复杂而活跃的学术人物网络与思想交锋现场,极大地丰富了我们对明代地域学术生态的理解。

地域学派的思想特质研究。张山梁对福建地区阳明学“朱王会通”基本特征的论证,提供了一个精彩的地域化学术个案。他指出,无论是治理理念的相通,还是莅闽阳明后学的兼容实践,抑或是闽籍学者的兼收并蓄学风,都体现了福建阳明学在深厚的朱子学传统背景下,呈现出融合朱陆、注重经世致用的鲜明地域特色。

个案研究与思想传承。王亚斌对王阳明重要滁州弟子戚贤的心学思想研究,以及张宏敏对阳明后学参与地方志编纂活动的梳理,分别从个体与群体、思想与实践的角度,具体而微地展现了阳明学如何通过门人弟子的接力,在地方社会深耕、展开并反哺于文化建设。

本次“山水寄哲心”滁州阳明文化学术研讨会,与会学者共同确认了滁州在王阳明生平与心学发展史上的重要地位,深度解读了其“山水道场”中的哲学智慧与实践精神,系统梳理了与之相关的文化遗产,并积极谋划其面向未来的保护、传承与创新发展之路。

研讨会表明,“王阳明在滁州”不仅是一段值得深入挖掘的历史记忆,更是一个能够连接古今、活化资源、启迪当代的宝贵文化品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