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很多学习绘画的人一样,我的学习之路也是从临摹开始的。就国画来说,临摹宋画的居多,因为宋画保存的数量多,审美风格比较统一,难度也比较适合初学者。但我学习国画是从黄荃的《山茶图》开始的。对他感兴趣,是我一直觉得黄荃似乎是个“穿越者”。目前他可考的最早的工笔画差不多是在五代十国时期,但他公认的创作高峰是在宋代,而我们在学习临摹宋代工笔的时候,几乎所有的画谱课程都绕不过一个“乱入”的黄荃。
其实,五代十国时期有很多很厉害的画家,甚至工笔画也有很多一眼难忘的作品,比如徐熙的《野逸图》。但我不会建议初学者去临摹,因为路子“太野”。那个时代工笔画还在早期发展阶段,很多技法都不太成熟,总有些“他可以那样,但你如果那样,你‘死’”的东西。尊重前辈,尊重天赋,有些事情是怎么努力都够不着的,那不如踏实一点。唐宋之后宫廷画院一帮子画家开始系统研究编排工笔画,于是才有了制式,也才有了可传承的章法,就是所谓的“正统”和“学院派”。但黄荃,他是如何能那么超前,几乎以宋画的章法绘画了呢?或者说,他的绘画方式为何就独领风骚,在后世被一脉相承,甚至成就了“一统江湖”的标准?
探究了渊源之后,我开始大量临摹宋画,如很适合拿来教学示范的《夜合花图》《果熟禽来图》等。我也看了些市面上的教学视频,但多是炫技多于理解。比如临摹《夜合花图》,起白描底稿,钉头鼠尾描为主,但钉头得稍微收敛着点,毕竟这画的是夜百合——广泛种植在两广区域,开放在缱绻湿润的清晨,没必要让炫技整得火气太重。一但炫技,花头的部分往往被凸显成C位,用力过猛很容易影响观感。花头得用几乎清墨以游丝描勾画,目的是后续不破坏白色花朵的清凉感。但我也明白他们的担心,是怕到时候两三遍底色一上就完全看不到了。这幅看着已经是范画的程度了,好像学过美术的靠技巧都能画,其实不然,审美和理解力会直接影响技能的发挥。
而另一幅临摹过的是《果熟禽来图》,就是从这幅画开始,我想把审美和技能结合起来。画这幅画时,我在画纸背面垫上了一层白粉,让画面像加了滤镜,于是出现了立体感,这其实是从绢上作画借鉴来的技巧。我于是突发奇想,把鸟丝毛的时候,也模拟了一下刺绣的既视感。在这幅画里,要从水色画到石色。工笔画要用水色打底再画石色,这是依据颜料颗粒的粗细而决定的,为的是发色更好,这也该是画工笔的常识了。上面提到了绢画,如果是绢画,还绷在框上,我可以在自来水龙头下用软毛刷直接洗色。然而纸本就只能拿底纹笔沾了水一点一点地洗,不用力洗不掉,用力纸就磨损。很多人不理解为什么传统的工笔绘画要画那么多遍。因为故意,明明知道那颜色调得不够深,那就多画一次,明明颜色很丰富了,再洗掉一次,明明颜色冷暖有了差别,再罩染均衡一下。于是,总要多画一层,多画一层,于是三矾九染。画够九层之后,不仅一切刚刚好,更是那色画进了纸里去,不再浮在上面,也没了火气,有了我们东方绘画特有的静谧——那种有厚度的沉静的画面。
水洗浮色,汁绿统一色调,花头提染白粉,醒染正叶,钤印,完成。听着就很繁琐了吧?
可是后来,我又开始在缂丝上作画了。如果绢纸纱类还能洗,缂丝却是一点水都碰不得,不止碰不得水,连画上去都很难。如今关于缂丝的用途大多是刺绣工艺品,纯缂丝1米价格过万,更别说是绣好图案的。于是我想,这种在当年被指定成“龙袍”原料的顶级奢侈品,能不能为我们百姓所用?况且缂丝因为“挑经显纬”的工艺,本就有着得天独厚的立体底色,这个底色就很适合作画,而颜料肯定是同为质感无敌的岩彩。
根据经验我们知道,画写意画往往一气呵成,笔势趁着气势一蹴而就,最适合那意气风发的少年。画山水,多意蕴绵长,笔势可以断,但心里的山势不能断,于那些整日里惦记着那张画的状态中,最见山高水长。而工笔,细细画来慢慢动作,一层一小步,十步才见柳暗花明。画的是慢工细活,磨的是心性,别说几日,就是断个月余也能续上,往往也是这断开的时日,回头一看,恰好不那么上头了,才画得出那份意味长远。我知道国画分类每个步骤该是什么样子,因为我是熟练工,仅此而已。但在缂丝上画岩彩,则是需要匠心和艺术审美力并存才行。经常会有人问我,什么样的画该值多少钱,说实话这个问题我自己很少去细想,因为艺术无价。自从跟缂丝岩彩打交道后,我认识了很多做缂丝绣的朋友,也聊到了这个话题。有人把绣品分为三类:工业品、工艺品、艺术品。很多作品,明明大致的步骤都七七八八了,有的就特别不耐看,虽不至于艳俗,但就特别匠气,画得跟印刷的一样,这就是工业品,只要按部就班做出来就好。画跟画之间也得要有这种区分,不是每种画都可以称得上是艺术品。虽后世称“黄荃富贵,徐熙野逸”,但符合皇家审美的黄荃却妙于写生,造型准确,几欲乱真。徐熙一生未官,“意在位置端庄,骈罗整肃,多不存生意自然之态”。不管如何被分类,这两位都是技艺高超且审美力绝佳的开山祖师,被“正统”“学院派”“江湖派”们争相临摹。这两座在美术史上并峙的高峰,终究超越了“富贵”与“野逸”的标签。他们留给后世的,不是僵化的技法程式,而是一种对美的追寻。当我们在临摹中褪去派别之争,会发现真正值得传承的,其实是那份细绘千笔的耐心,是在缂丝经纬间寻找突破的勇气,更是在每一道笔触中照见自我的坦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