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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椒文

2025年11月13日

□作者:张莲芳

全椒的文,是一脉生生不息的气韵。它从书卷的墨痕上氤氲而起,自市井的人情里蒸腾而过,最终徜徉着跃入山水灵秀间。这方坐落江淮丘陵之中的皖东小城,既不属皖南徽派的黛瓦粉墙,也不似皖北黄淮的奔涌气象,却在两千余年的光阴里,谱写了一曲独具特色的儒林文化乐章,音韵之间,正是全椒文的定场辞,“千年一脉,古今交融”。

文脉:泥土地里生长的千年根系

全椒文脉的源头,足可追溯到5000年前——荒草圩遗址出土的炭化稻谷与太阳纹陶鼎,恰似时间胶囊,具象地诠释着这块土地上先民们“天人合一”的生存智慧。他们在长江北岸冲积平原播撒下的稻种,不仅孕育着丰收的希望,更为后世子孙“耕读传家”的文化信仰扎下根脉。

自西汉全椒置县后,这座江淮小城便置身于南北文化交融的最前沿。魏晋时期,士族衣冠南渡,带来了中原礼教的文明底蕴;唐宋年间,大运河贯通,催生了“士商并重”的社会风尚;明清之际,徽商侨居迁入,萌动了商业资本的新颖思潮。多元的文化基因在此激烈碰撞,形成了全椒文脉独特的“共生密码”与丰富内涵。

直至吴敬梓携《儒林外史》横空出世,全椒文脉终于拥有了精神图腾。吴敬梓以“秉持公心,指摘时弊”的犀利笔触,在书中构建起“真儒”的理想境界:庄绍光“礼乐兵农”的治国理念,与全椒民间“重学不重仕”的价值观相契相合;“市井四奇人”凭琴棋书画而安身的生存哲学,更是本土文化“不困于功名,不失于人格”的生动隐喻。

这条文脉的传承在教育的一隅遍览无遗——自北宋崇宁年间建立的学宫奠定全椒县学根基,到如今坐落襄水书院旧址上的全椒中学,再到滁州应用技术学院的学子在世界职业技能大赛上摘得金牌——“十户之村,不废诵读”的古训,始终在椒陵大地上延续传承。

文化:耕读底色绘就的地域图谱

展开全椒文化这幅画轴,耕读底色之上,儒林文化作山,太平文化为川,共同绘就出一幅独特的地域图谱。

“耕以养身,读以明道”是耕读文化的核心理念。全椒耕读文化以农耕为根基、科举为路径、儒家思想为内核,构建起“耕读相济、诗书传家”的独特体系。自古以来,良好的自然条件孕育出稳定农耕经济,为耕读文化提供了物质支撑;北宋崇宁四年建成的学宫,打破教育壁垒,推动“耕读结合”从自发走向自觉;明清时期,六座书院的兴盛与科举制度的完善,将全椒耕读文化推向鼎盛。全椒耕读文化以家族传承为鲜明特色。历史上87名进士中,69位集中于明清时期,且多呈家族式分布。吴氏家族以“半耕半读”创造了“一门三鼎甲,四代六尚书”的辉煌;金氏家族将“耕读传家”写入家训,以“耕者居其半,读者居其半”的分工模式培育出6位进士。薛、钱、刘等世家大族,通过“农耕保障生计-科举谋求进阶-著书传承思想-兴学培育人才-家风维系传统”的完整链条,让耕读文化代代相传。“耕”与“读”在这里形成精妙循环。田间收获的不仅是稻菽,更是学子求学的经济保障;科举入仕者则以购置田产、兴修水利反哺家乡。清代薛时雨任杭州知府后返乡,主持城防建设并主讲书院,正是儒家“修身齐家”理念的生动诠释。这种重教兴学的传统已融入全椒人的文化基因,民间向以“子弟读书”为荣,“砸锅卖铁也要让孩子上学”的信念延续至今。

儒林文化堪称全椒最耀眼的一面文化旗帜。吴敬梓藉由《儒林外史》所构建的“批判——重构”双螺旋,突破了地域文化的局限,成为当时中国知识分子精神困境的生动写照。现实中吴氏家族“六代十三举人两进士”的科举传奇,比照《儒林外史》对功名异化的尖锐批判,形成了奇妙的文化张力——既追求知识改变命运,又时刻警惕功名对人格和人性的腐蚀。这种矛盾在现实中转化为“重学不重仕”的实践:明代学者戚贤官至刑科给事中却毅然辞官,创办南谯书院,以王阳明亲传弟子的身份,将“知行合一”的思想引入江淮;清代数学家吴烺既著《杉亭集》,又以“西法补证古经”注释《周髀算经》,尽显“儒林”兼容并蓄的博大品格。如今,“儒林文化进校园”活动覆盖全县中小学,吴敬梓纪念馆年均接待研学参访超5万人次,“真儒”精神在课本知识与实践体验中延续着跨越时空的传承。

太平文化则是全椒最鲜明的一处文化符号。“正月十六走太平”作为太平文化的民俗核心起源于东汉,在融合楚地“走百病”传统习俗的基础上,因时任县长刘平“以筑城款赈灾”的传说被赋予了深厚的民本思想。其后兼收并蓄,既记录了隋朝名将贺若弼驻军修桥的家国情怀,又见证着明朝都御史陈瑛以性命为全椒担保洗冤的护乡情谊。明清时期,更进一步成为士子们“祈愿登科”的文化寄托。伴随历史而持续成长沉淀,这一延续了1800多年的古老民俗拥有了深厚的文化肌理。及至2025年,当千架无人机在空中织就“天下太平”的光影矩阵,当3D灯光秀重现一幕幕历史场景,现代科技为古老民俗披上了数字外衣的同时,是300万人次“云上走太平”与50万人次线下“走太平”盛况的强大文化认同。每一次在鞭炮和锣鼓声中穿行太平桥,都是人们对“平安幸福”生活的祈愿与向往,也蕴含着对“仁政爱民”历史精神的深情致敬。

文人:跨越时空的精神星座

全椒的文,最终凝聚在一代代文人的文化实践之中。

戚贤在南谯书院传播“致良知”的思想,使全椒成为阳明心学南中王门的重要阵地;高僧憨山德清著下《憨山大师梦游集》,主张修心融净和“儒释道三教合一”,丰富了本土的哲学内涵;数学家金望欣结合中西历法推算春秋日食,融会贯通传统算学与近代科学;学者张汝舟显名于声韵、训诂、天文历法领域,其《中国古代天文历法表解》成为学界标杆,尽显“经世致用”的治学品格。

吴敬梓家门更是个中翘楚——其父吴霖起以“守拙安贫”的风骨治家,养育教导出文学巨子吴敬梓;其子吴烺则在数学领域成就颇丰之余,编著《五声反切正韵》填补了语音史的空白。

此外,还有张洎,从寒门子弟成长为朝廷重臣,堪称全椒“知识改变命运”最早的典范,著有《贾氏谭录》;薛时雨,既能潜心创作《藤香馆诗删》,又投身主持了对醉翁亭的修复,诠释着文人济世的博大情怀。他们如同璀璨星辰,在全椒文化的天幕上连缀成熠熠生辉的精神星座。

从荒草圩丰收的第一穗稻谷,到《儒林外史》卷尾词未干的墨迹;从襄水书院的琅琅晨读,到太平桥上的漫行祈愿。全椒的文,一直在向下扎根、向上生长。它从泥土里来,是“耕读”“重学”结出的文化硕果;它到血脉中去,是代代传承的文人风骨。吴敬梓曾言“天独予文”,这一声糅杂着傲骨与轻叹的“天予”,道出的是全椒千年光阴沉淀的文化自觉——生于乡土、长于市井,在传承中革新、也在实践中凝聚。最终让这一脉文气,成为了中国文化版图上又一处独具地域特色的精神坐标。

▲吴敬梓故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