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贵东

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虽然“柴”排在第一，但生活里很多带“油”字的俗语，都显示出“油”很重要。有油水、油盐不进、推倒油瓶不扶、不是省油灯、卖油的娘子水梳头……人到中年，继续翻读手头的《红楼梦》，咀嚼和油相关的文字，别有一番趣味。

第二十五回里，宝玉的寄名干娘马道婆骗取香油。马道婆进荣国府前一日，贾环故意推到油灯要烫瞎宝玉眼睛，宝玉脸上被灯油烫了一溜泡，贾环却撒谎委屈地说失手打翻油灯，仅仅是被王夫人和凤姐骂了几句。“向宝玉脸上用指头画了几画，口内嘟嘟囔囔的，又咒诵了一回。”马道婆神神道道地表演一番之后，就费心思骗贾母为宝玉在她的庙里上供香油。马道婆首先用佛经上的说法来吓唬贾母，脂砚斋曾经评批：“一段无伦无理信口开河的浑话。”

贾府内外都知道宝玉是贾母的心肝，马道婆正是利用心理暗示，偏偏说那大家子孙多有长不大的。刚刚经历差点失去孙子的贾母自然格外相信。果不其然，贾母赶着问如何化解，马道婆却说这个容易，有菩萨专管这方面，可以保佑，便由一开始的高度紧张转入略微舒缓，悬着的心开始放下，觉得因果再厉害，总有法子化解。化解的法子居然是一天多添几斤香油，点在大海灯里，昼夜不熄。

马道婆还不厌其烦详细举例，别人家每天上供多少斤香油，所列举的都是贾母熟悉的贵族大家，甚至还举例无论家富家穷、家大家小，都信这位菩萨，都来上供。这就让贾母没有拒绝的理由。见贾母在思考，暂时没给出肯定话，马道婆趁热打铁，站在贾母的角度，换位思考，让贾母觉得一切都是为了宝玉好，索性主动提出“若舍多了倒不好，还怕哥儿禁不起，倒折了福”。在得到贾母肯定后，马道婆便心中窃喜。

据学者考证，清朝乾隆中期，北京一斤香油卖二百文左右。一日上供五斤香油，一个月就是一百五十斤左右，一年大约一千八百斤；每斤如果按照二百文铜钱来算，就是三十六万文铜钱，折合成银子约三百六两；宝玉今年十五岁，还未成年，庙里上供香油许愿不会一年后就停了，到二十岁成年，还有五年，需要银子一千八百两左右。读者也许会说，五斤香油是每天白天黑夜点着照亮，香油与马道婆无关，她难道会在每天的香油上做手脚、打折扣，把香油省下来再倒卖？怎么会赚上一笔？对一个贪婪成性的马道婆来说，一年下来，被克扣下来的香油应该不会少，这是一笔不小的横财。

《红楼梦》里第二处出现与香油相关的情节，恰恰是不要香油。第六十回，忽见芳官走来，扒着院门，笑向厨房中柳家媳妇说道：“柳嫂子，宝二爷说了，晚饭的素菜要一样凉凉的酸酸的东西，只别搁上香油弄腻了。”每次读到这里，都觉得有趣好玩。庭院深深，锦衣玉食的宝二爷，书外人觉得他的饮食一定让人羡慕，难以猜想。素菜、凉凉的酸酸的、别搁香油、别弄腻，这下好了，此时芳官给柳嫂子传话点菜，菜名偏偏不告诉你，又让你觉得宝二爷的晚饭并不神秘，觉得这道菜如此眼熟，仿佛夏日傍晚的自家菜肴，任你尽情去猜，莫非是醋拌黄瓜粉皮或凉皮？读此节文字，令人口齿微酸，垂涎欲滴。

《红楼梦》里第三处出现与油相关的情节，是查抄大观园，灯油成了赃物。第七十四回中，“便从上夜的婆子处抄检起，不过抄检出些多余攒下蜡烛灯油等物。”贾府里面仆人众多，这次让卑微的负责上夜的婆子们进入镜头。也许被查抄前，主子们对于守夜婆子的这点鬼鬼祟祟，只是睁只眼闭只眼，毕竟守夜辛苦，积攒些零零碎碎蜡烛灯油，也算不得贪腐。可是日积月累，积少成多，最起码可以带到外面卖掉，蜡烛灯油变成了银子，小钱最终变成大钱，小贪也最终变成大贪。其实查抄大观园，目的并不在这些守夜的婆子身上，她们是顺带被查，沿路中枪，属于搂草打兔子——捎带手，偶然中带着必然吧。

《红楼梦》里第四处出现与香油相关的情节，是在第七十七回中，因为给凤姐配药，要用上等人参二两，王夫人却只找到几枝簪挺粗细的和一大包须末。后来还是宝钗让哥哥薛蟠帮忙，买到原枝好参。王夫人向宝钗感叹：“‘卖油的娘子水梳头’，自来家里有好的，不知给了人多少。这会子轮到自己用，反倒各处求人去了。”这句俗语本意是卖油娘子家里香油不缺，因为香油价高，所以舍不得蘸着香油来梳头打扮，形容节省，诙谐调侃。王夫人把自己比作卖油的娘子，“水梳头”形容自己竟然拿不出上等人参。“想是没了，就只有这个。上次那边的太太来寻了些去，太太都给过去了。”王夫人听了，只得向邢夫人那里问去。邢夫人说：“因上次没了，才往这里来寻，早已用完了。”妯娌之间，先后寻人参，邢夫人向王夫人寻，王夫人都给过了；王夫人向邢夫人寻，早已用完。联想邢夫人的为人，她手里没人参，你信么？王夫人的感叹引出宝钗的安慰：“这东西虽然值钱，究竟不过是药，原该济众散人才是。咱们比不得那没见世面的人家，得了这个，就珍藏密敛的。”两种心态行为，高低立见，济众散人正是菩萨心肠、救苦救难，这话自然劝到心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