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马顺龙
在千年古镇凤阳县临淮关镇东段的淮河岸边,矗立着一道长约600米、古老而坚固、雄伟而壮观的“水上长城”——临淮关淮河石堤。这道石堤不仅是淮河沿岸一道独特的风景线,更是明代防洪智慧的珍贵见证。6月,安徽省文物局公布安徽省全国第四次文物普查十大新发现,凤阳县临淮关淮河石堤上榜。
临淮关,北依淮河,号称淮南之险;处淮河中游,为“建业之肩背,中原之腰臂”;地势平坦,土地肥沃。淮河像一条白玉带缠绕着古镇迤逦东去,地理位置十分优越。临淮关上至华东重镇蚌埠市,下可通江达海,是沿淮水陆交通枢纽。
现在的临淮关虽然只是个乡镇建制,但古代名气可不小。
临淮关发生过濠上观鱼、濠梁之辩、卑梁之衅、蓝采和升天等历史故事。当代作家王安忆曾下放到临淮关对面的五河县,正是淮河岸边的生活和临淮关的繁华景象触动了她创作小说《临淮关》的思绪,将临淮关2000多年的楚汉文化、风俗伦理、饮食和方言给予充分描述。
临淮关临水而建,因地处南北咽喉、淮河锁钥而成为中国著名的古代水关,始称临淮关,是皖、豫淮上的交通要冲,历史上一直是兵家竞相争夺的宝地,被誉为千里淮河第一关。
时光流转到了春秋时期,现今临淮关镇东1000米曾建立钟离国,钟离城遗址至今尚存。到了推行郡县制的秦朝,这里设置钟离县,成为钟离县的治所,那时的临淮关已成为盐官道。基于钟离国的这种形势,史上为兵家必争之地。南北对峙时期,北方军队要想南下江淮,钟离首当其冲,必为势在所得之地。后魏邢峦谓“钟离天险,盖以控扼淮滨,防守要重也”可为一明证。历史上,春秋时期这里还发生过“卑梁之衅”;楚汉相争时,项羽路经此地后败走垓下;宋金对峙时期更是双方拉锯战的主战场。
1328年,一位未来的皇帝在古钟离国的东乡诞生了,他就是明朝的开国皇帝朱元璋。1352年,郭子兴在此起义,二月占领濠州城(今临淮关老街),三月朱元璋在濠州投奔郭子兴。随后,朱元璋带领汤和、徐达等24名濠州籍大将征战南北,直至建立大明王朝,成为一代枭雄。
早在洪武中期,曾在处于关津要道凤阳、临淮二县境的淮河上,分设长淮关和广济关(临淮关前身)。明代成化元年(1465年),以临淮县名冠之,得名临淮关,官署在凤阳府城隍庙东,直属朝廷户部,具体事务则由凤阳府通管理,负责征收过往商船的“蘑蓬、竹木、排炭及鱼、茶、酒、醋杂项诸税”。
清沿袭明制设凤阳钞关。顺治八年(1651年),凤阳关归凤阳仓差监管。康熙三十三年,归属安徽粮道。康熙三十四年,凤阳仓移驻正阳镇,与正阳关、临淮关合并为凤阳关。同年,凤阳关由清政府从中央直接委派官员管理。有清一代,这里始终是重要的水路关口。随着1911年津浦铁路建成通车,临淮关再次成为远近闻名的商品集散基地,经济逐步走向新的繁荣。
1949年设立临淮市,1950年撤销,将临东、临西并为临淮镇,隶属凤阳县,临北镇隶属五河县。
在淮河这条流动的文明线上,临淮关是弯而不屈的淮水孕育的一颗硕大珍珠,闪烁着“安徽四大古镇”之一的熠熠光辉。
临淮县城的起源可追溯至南北朝时期,最初分为东西两城,然而因濠水从西城间穿过导致的频繁水患,南宋时期两城最终合二为一。1367年,朱元璋将濠州更名为临濠府,并进行了濠州城的重建。临淮关古城,是椭圆形的,有六个城门,有大东关、小东关等,东西南北互不对称。
1754年,临淮县被并入凤阳县,临淮由此成为凤阳县的重要城镇,被人们称为旧城。由于濠水和淮水的环绕冲击,该城屡次修建却又屡次被水毁。咸丰年间,战火纷飞,临淮城再次遭受重创,城根砖石几乎被全部挖掘,淮河石堤坚固如初。1865年,作为官盐道,在此设关收税,临淮关应运而生。1862-1864年,临淮仅存的南门、西门和鼓楼台基也难逃厄运。不久后南门被拆除。鼓楼和西门也自1958年起陆续被拆。如今,只剩下淮河石堤与这座古城相关的县署街、小城头、城里、大东关、小东关、南关、西关等历史地名,依然承载着丰富的历史记忆,见证着这里的沧桑变迁。
“看临淮关淮河石堤,最好是乘坐小渔船在淮河中从外围观看其全貌。”陪同我的临淮关镇党委副书记武家曼介绍道。坐在船上,我首次看到了淮河南岸长达600米、高达4至9米雄伟的“水上长城”,立即将我带回很多年前,在过去的古老的温情四溢的情怀里缱绻。
《临淮县志》记载,明代时期,自临淮城外东北角至濠梁驿一带的民居紧靠淮河,实有水患之忧。万历二十五年(1597年),临淮知县陈民性会同凤阳卫掌印指挥赵允昌,申请院道钱粮创修石堤,以捍淮水,后因其升任而未成此事。
两年后,精通天文地理的萧如蕙继任临淮知县,他通过观察天象和地形,预测到淮河即将发生大洪水。为了保护临淮关的人民,他毅然决定继前人之志,采石修筑淮河石堤。在修建过程中,他亲自指导工匠们选石、砌石,在滨淮一带修筑了长达310余丈(约合992米)的石堤,亘如长虹。
每当洪水来临时,石堤总能奇迹般地抵挡住淮河和濠河洪水的环绕洄旋冲击,发挥了巨大的作用,保护着岸上人家及整个临淮关的安全,不仅是淮河沿岸的重要历史遗迹,更是明代水利工程技术的杰出代表。
石堤的修筑采用了坚固的条石,经过精心的砌筑和加固,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防洪屏障。临淮关淮河石堤自建造以来,其上民居渐密,石堤之上的民居高低错落,部分民居在石堤修筑了由淮河水面至石堤顶部的步梯,如此自淮河下船,可由步梯直接返家。淮河石堤与临淮关数百年的共存,使得石堤与民居、淮河融为一体,形成了独特的人与自然相融的淮水之景。
至康熙年间,临淮关石堤多有损坏,主体尚存,此后数百年间,周围居民对石堤屡有修缮。临淮关淮河石堤是古代沿淮地区人民抗击淮河洪水,又与淮河共生的重要实物见证。目前,该石堤尚存600米左右,是目前淮河上仅存不多的古代防洪设施。它的存在,不仅有效地抵御了洪水的侵袭,还保护了沿岸农田和居民的生命财产安全。
淮河锁钥而成,千里淮河第一关
淮河石堤,人与自然相融的淮水之景
渔船靠岸,顺着古渡口拾级而上,便到了临淮关古街:东大街和东后街,古朴典雅有些荒凉的气息扑面而来。
相对平行的两街之间,是过去的城墙。东大街过去是商贸街,人称皖东小南京。街道两旁,曾经店铺林立,各色杂货日用品,琳琅满目。除了本地居民外,顾客多是船民停靠码头上岸购物,如今人去屋空,有的屋子已经坍塌,有的被列为保护性建筑、古民居。东大街与淮河之间,每五六户间可以看到狭窄的巷道从街道引出,穿过屋宇,向下通向淮河河床边。这种巷道具有排水、洗衣、防污三大功能。
据介绍,临淮关是千里淮河上难得一见的宝地,依仗淮河便捷的水运,长达600多米的东大街是当年的通衢大道。先不论明清时期,坐拥古盐道的天险关隘,就是到了民国时期,这里依然南北杂货,百业俱全,商业繁华,店铺林立,不愧是曾经的州、府、县等驻地,文运贯通,商脉发达。临淮关是盐商和其他商贾登临淮岸的必经关隘,纳税开关,开关走人,坐贾行商,车水马龙,上个世纪80年代,这里依然热闹非凡,繁华程度超过县城。
这里曾经诞生了滁州地区第一家工业企业。这里有最早设立的中华银行、交通银行,在当年的安徽省实属翘楚,最早的津浦铁路开通后在这里停靠载客。这里也曾是凤阳县临淮火车站所在地。
岁月如烟,世道更替,兵燹之灾,古镇也经历着无可幸免的沉浮变化。好在古街古民居古码头古石堤还在。置身其间,犹如束之高阁被遗忘的一幅巨大的古建筑画,一街一巷、一砖一瓦、一石一堤间,都如宣纸上淡淡洇出的墨迹,渲染着明清的怀旧及静雅,弥足珍贵。
临淮关淮河石堤作为一段鲜活的历史记忆、古代水利工程的典范,依然为我们研究明代水利工程技术、了解当时的社会经济背景提供了宝贵的实物资料,同时,淮河石堤及古街也是一处不可多得的文化旅游资源。它以其独特的历史韵味和自然景观,吸引着越来越多的游客前来参观游览。
与淮河石堤隔河相望的是五河县临北淮河古渡口遗址,2019年至2022年,考古人员考古发掘发现,那是蜈蚣桥的北岸码头、驳岸,为史料中记载的临淮地区作为“横跨淮河的南北津梁、雄踞淮水的重要关口”提供了坚实的实物证据。
临北渡口是明代南京至北京古驿道上的必经之地,无数官员、百姓在此渡淮,对岸即有濠梁驿、临淮关。明代文学家程敏政、邓云霄、归有光等都曾在此留下过不朽诗篇。清代,临淮关依旧是淮河上的重要关隘,渡口旁也曾修建浮桥。
经凤阳县文物部门早年调查,临淮城的北城门“临淮门”即位于此次发现石堤的渡口对岸附近,临淮门北侧原设有临淮关及渡口。本次考古发掘进一步证实,临北渡口与记载中的“淮河南岸渡”位置高度吻合。
当地流传的“吴淞口”之名,也与《明太祖实录》中记载的洪武六年修建的临淮浮桥(又称“蜈蚣桥”)遥相呼应,这条浮桥曾是明清时期南北交通的重要津梁,商旅不绝,漕运繁忙,形成了“浮桥烟锁”的凤阳八景之一。考古发掘为这些历史记载和传说提供了有力的考古学支撑。
尤为珍贵的是,五河淮河码头是迄今为止千里淮河上唯一经过科学发掘且保存完好的码头遗存,其形制与工艺以及临淮关淮河石堤为研究古代水利、水运工程技术史提供了不可多得的实物标本。同时,出土的大量文物,也为明清建筑史、淮河流域农业与商业经济发展史以及明清瓷器研究等领域增添了宝贵的新材料。
五河古渡口,与淮河石堤隔河相望
临淮关古街,历史巷道深处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