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06

我和“璟姐”的师生情缘

2025年07月04日

□许 宏

高考分数公布那天,忽然收到同事浩哥的微信:“你的爱徒黄远璟全省前23名,被屏蔽了,清北在望啊。”

心头一阵狂跳!

哇塞!“璟姐”果然厉害啊!

“璟姐”是我们上届毕业的学生,初中三年,她是我的课代表,是个颇有“魄力”的小帮手。那时,班里同学都知道课代表比语文老师还“铁腕”。在我面前撒个娇,卖个萌,还有可能通融通融,和课代表根本没法商量。比如:我刚宣布,今天的背诵任务到晚上放学前完成都算数,前脚才走出教室,她后脚就踏上讲台:“上午必须就完成”;再比如,我刚答应学生当天的默写任务作罢,她就宣布,不行!一切照旧;学生说晚上作业有点多,我一心软就答应语文作业能写就写,第二天她却一本不落地收齐交给我……诸如此类的事不胜枚举。

刚开始班里还哀嚎一片、怨声载道,有几个还不服气地跑来告状。我也不好打击她的工作热情,找到她委婉规劝。谁知,她比我还倔:“老师,当初您可说过,我当了课代表可就是班里的‘一姐’了,语文就我说了算的。”我哑口无言了。这话我的确说过,而且每届都这么和课代表说的,但也只有她当了真。没办法,不能言而无信,否则何谈“师道尊严”。于是,我硬着头皮在班级宣布,以后上课听我的,其他事情课代表说了算。

同学们也是有眼力见的,厉害的语文老师都不是课代表的对手了,那还能怎么办呢,满腹怨言也只有默默消化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在班级里的威望渐高,就语文这门课来说几乎是“一言九鼎”,毕竟人家那“一骑绝尘”的成绩摆在那,不由你不信服,“一姐”的气场是用实力打拼出来的。

我当时教5班和6班的语文,6班的语文一直压着5班。“璟姐”生性要强,一直为此耿耿于怀,可惜无论她怎么“运筹帷幄”,5班的语文成绩就是略逊一筹。其实,对于两个班当时的语文成绩,我是比较满意的,于我而言就是手心手背,看到她的倔劲我觉得实在没必要。有一次她来办公室交作业,正好没人,我趁机劝她:“干嘛老和6班较劲呢,你们班成绩已经挺好了呀。”她一梗脖子:“就是要超过他们班!”得,算我多事。

她经常没大没小地喊我“宏姐”,喊班主任张老师“浩哥”,我们对此也是一笑了之。于是,从那天开始,我就经常戏称她“璟姐”。

“璟姐”的倔劲里带着股狠劲。刚上初中时,她的字很让我伤神,乱糟糟的,毫无章法,认真写呢还能凑合着看,一潦草起来就看不下去了,那又小又丑的字就像一条条蜷曲着身子的小蚯蚓,黑乎乎地爬满了作业本。初一结束后的暑假,我和她说:“如果能把字练一练,我敢保证此后在语文这门学科上,你绝对无敌!”“真的吗?好!老师,您等着!”

其实对于“您等着”这样的誓言,我真没抱多大希望。依照以往的经验来看,基本上都没多大效果,毕竟都上初中了,养成的书写习惯能改变多少呢,况且字也不是短时间内可以练成的。

假期很快结束,当我看到一手漂亮的隶书,不得不惊叹“璟姐”就是“璟姐”!她的字完完全全脱胎换骨!果然,就怕学霸过暑假啊!

我真诚地赞叹:“就凭着这份毅力,你以后做什么都能成功!”“真的吗?”她开心地“猴”到我身上。

不得不说,这孩子也是性情中人,像这样温情的拥抱,记忆中就有好几次。

第一次是在一次语文课上,在讲到“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我说:“这一句是有画面感的,你们能用语言描述出来吗?”她举手:“我想到了晚上放学后,我们一家人围坐在灯下边吃边聊……”说到此处,她忽然哽咽,其他同学面面相觑。我快速走到她身边,轻轻把她揽在怀里:“孩子,别说了,都会好起来的……”此前我批过她写的一篇作文《我家的故事》,知道她的父亲出了很严重的车祸,当时还躺在重症监护室里。她一下子大力地回抱住我抽泣起来。我眼眶一热,强压住情绪,拍拍她的背,继续上课。那一刻,我很心疼她,三年后的今天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依然心疼。

还有一次是在我让她当语文课代表时。原本我还担心她不乐意,谁知,一听说要当语文课代表了,她一下子抱住我:“老师,你太有眼光了!”那一抱,力道大得吓人,差点把我撞翻了,至今记忆犹新。

学校一位心理学老师,在5·20这天要搞一个小活动,需要一个学生穿着狗熊形状的衣服,在师生早上进校门时给大家一个惊喜。我随口推荐了她。第二天一进学校,果然看着她穿着可爱的狗熊衣服,还戴着个毛茸茸的头套,在门口热情地和学生挥手。看到我,她故意在我面前扭来扭去。我明知道是她,也配合着扭了几个动作,然后握了握她的“熊掌”:“你好呀,黄远璟。”她一愣,摘下头套,惊讶地问:“老师,你怎么知道是我?”“我听到呼吸声就知道是你啦。”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真的吗?”她一下子挂到我身上:“老师,我太爱你了!”直到毕业,她都一直信以为真——以为她的“呼吸”在老师的心里都是特别的。我也无意澄清,心上多留存些碎暖与微光总归是好的。

这几天身边的热点话题都是今年的高考成绩,她的名字在这个小城也被经常提起,每次听到,我都与有荣焉。从教28年了,我也和同事们调侃:“第一次觉得自己和清北离得这么近”。

我翻出她当年的那篇作文《我家的故事》,读着,读着,不由再次眼眶湿润,作文中她反复写着一句话“一切都该会好起来的吧”。我很难想象,在写这句话时,孩子是多么的恐慌与无助啊,在本该恣意妄为地享受爱护的年纪,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硬生生地逼着她迅速长大;同龄人还在以“叛逆期”的名义胡搅蛮缠时,她却要用稚嫩的肩头担起“长女长姐”的重任。文字里描述的那些画面仿佛又在我眼前具象化了:深夜,妈妈接到电话急急出门,小小的她惊惧不安地打开家里所有的灯,以求一点若有若无的安全感;为了不让妈妈担心,她强装着镇定,看护好弟弟,哄他入睡;妈妈两周回来一次,她像小大人一样拥着神情疲惫的妈妈,说着让人开心的事;在医院看到身上插满管子的爸爸,她心疼不已,忍着悲伤,躲到房间里无声抽泣;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告诉自己:要打起精神来啊……

我也看到当年自己写在作文上的批语:“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要相信,无论生活给我们再多的苦难,最终,幸福还是更多的!”如今读着自己当年写的这句话,我依然觉得是贴切的。

庆幸她们一家熬过了那段艰难的日子,迎来了柳暗花明。经此一役,“璟姐”此后的人生应该是华枝春满了,也祝愿她在往后的人生长途中一直可以心存希冀,目有繁星,追光而遇,沐光而行。 (作者单位:滁州市东坡中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