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进才
那年,我不慎得了横纹肌溶解,只能躺在病床上过中秋,但是收获了一片温情。
百无聊赖时,便往窗外看。天地被分成三份,近处是灯红酒绿的都市夜景,后方是一片黑黢黢的山野轮廓,远方则挂着一轮月亮,像是一只耐不住寂寞的独眼,偷偷窥视着人间。
医院白得让人发慌。白色的墙、白色的床、白色的药水,还有白色的发呆时光。所有人做事都小心翼翼,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拘谨而慎重,不敢打破这方白色的寂静。
“嘟嘟嘟——”隔壁床的老人打开了视频通话。“姥姥,晚上好呀!”清亮的童声立刻蹿了出来。“妈,我们单位中秋节临时加班,没法赶回去看您了。我们刚刚才到家。”女孩的母亲说道。
“没事,你们两个带好团团就行,不用管我,大老远跑一趟也不容易。昨天老大已经把月饼买来了,你们开开心心地过节吧,今天的月亮可圆了!”那头女孩说:“今年姥姥不能和我们一起过节,那我们祝姥姥中秋节快乐吧……”
我平躺在床上,听着身旁热闹的对话。偶尔转头,看见老人的脸上映照着屏幕的荧光,让岁月深深刻下的皱纹都淡了许多。再扭头看向窗外,明月依旧在苍茫的夜色里浮沉,像是一叶渺小的扁舟。此刻,它应当也有些羡慕人间的其乐融融吧,所以才露出眼巴巴的模样,让窗前吹过的秋风又多了几分柔情。
突然,门被推开了,是大学舍友!“仇宝,我们来跟你一起过中秋节了。”他们一个提着月饼,一个拎着水果,脚步和笑容带着同样轻快的弧度。“你看看你,怎么把自己锻炼进医院了呢?”一边取笑着,一边围在我的床边,分享着我无奈的白眼。
闲来无事,我们便玩起了纸牌游戏。玩到一半,阿正扭头问道:“奶奶,我们这样闹不会打扰到您吧?”老人笑着说:“不会的,我看你们玩,热热闹闹的,奶奶心里也快乐。”“奶奶吃月饼,豆沙馅的!”阿凯拆开了月饼盒的包装,把月饼递给了老人。老人笑着推了回来,说道:“我不吃。我这里也有豆沙馅的月饼,还挺贵的呢,你们拿去分了吧。”我们刚要拒绝,老人又说:“我已经老了,牙齿不好,啃不动,也消化不了月饼,放着也是浪费。你们吃了吧,你们要是觉得这月饼好吃,奶奶就满足了。你们看这么大的月亮,不多吃几个月饼,怎么对得起这么美好的中秋节呢?”
我看了眼窗外,圆月如盘,光亮而温润,胜似美人眸,仿佛隐隐地看见了月宫和桂树。它像是一滴泪,仿佛在夜空里洇开浅浅的光晕,洒落无言的清欢,让人只消望一眼,便能获得长久的安宁与祥和。
我有些痴了。突然,手机响了,是父亲的微信电话。我急忙切成语音通话。“在干嘛呢?”“在宿舍玩呢,和舍友一起过中秋节。”“怎么不开视频啊?”“舍友刚洗完澡,没穿衣服。”我对舍友使了个眼色,他们心领神会,靠近听筒,大声问好道:“叔叔好!我们在一起打牌呢。”“你们好,那你们好好玩,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挂上电话,我轻轻叹了一口气。与其实话实说,不如在善意的谎言里千里共婵娟,不要惊扰品尝月饼、拍打思念的心情,毕竟父亲是一个人在家过中秋节。
舍友走的时候,已是晚上十点。月亮飞得更高了,只留一个下巴悬在窗边,像是在沿着窗台往上爬,要一层层地去送祝福。夜色中,云泛出圣洁的白,聚在一起,宛若一个倒扣的漏斗,放在苍宇之上。人世间的所有温情便在眺望与鼾声里,一点点汇入月亮的圆盘中,化作一枚青螺,悠悠地回荡出宁静而皎洁的大梦潮声,似远还近,绕梁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