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19日
第A03版:印象滁州

清 流 河 传

□作者:郑心一

源头的故事

我一直想去磨盘山,寻找仙人田。

明代的乡贤胡松在他的志书里说,磨盘山上有七块仙人田,仙人田里的水,汇聚成仙居涧。仙居涧就是清流河的源头。

我说的源头故事,只与我和我的村庄有关。

仙居涧这个地方,很小的时候,就是挂在整个村庄嘴边的名字,它在村民口中传播的频率,比村头大喇叭里的广播通告高多了。

尽管它离我居住的村庄有六十多里的路程,在那个交通不便的年代,这是个不短的距离,但它恰恰和我们那一片数个村庄有着密切的关联。那个时候,在大人们的口中,它叫仙店子,估计是因为有个小店,或者是仙居涧给念白了。这里曾经是“京京古道”上一个重要的驿站。

每年收完秋以后,队里会“放工”几天。大人们便会带上干粮结队去仙店子山上砍草,因为队里分的那点稻草、麦秸,根本不够一家人过冬烧锅,砍草是家家户户每年农作之外的必须进项。

砍草的人们,吃干粮、喝涧水、睡山坡、数星星。

一般情况下砍三两天,就足够两板车的堆量。一边砍,一边晾晒,然后拉回去,堆起来,安心过冬。队里讲究点的人家,还会专门雇人到这里砍清一色的黄苗草盖房子。黄苗草盖的房子,住二三十年,不烦神,远比稻草、麦秸房子耐住。我家的房子就是这里的黄苗草盖的。黄苗草又叫金丝茅,或黄背草,是江淮分水岭地生野草的主要品种之一,茎秆劲挺,圆实结壮。

行走的清流

一条能把自己叫作清流的河,这需要多大的自信。

但清流河的自信不是凭空妄凿,而是实诚的表述。发源地仙居涧是江淮分水岭岭脊,丘陵上植被丰茂,下了岭脊,一路东行的路上,多沙洲、草地。清流河干流的上游,叫大沙河,因多砂石,又叫白茆河(多生白茅草),中源的盈福河、百道河,则出自北部老嘉山,这里属于江淮分水岭东段。清荣峻茂的自然环境,草、沙、水的结合,决定了清流河的水质清冽澄澈。

关于清流河的源头所经,有几样物产是必须一说的。草场、滁菊、橡树林。

草场,是明代国家军备的重要组成部分。朱元璋把马政管理机构放在滁州,就是看中这里丰茂的林草资源。

大柳草场、广武卫草场、珠龙大沙河草场……都是“南京太仆寺”属下的重要牧马场所。大柳草场在新中国成立后,又一直是全国十大种羊繁育基地。

滁菊,作为中国四大名菊之首,原产于池河,最早称为“池菊”,后在大柳进一步发扬光大,历史上成为贡菊;最终在珠龙、施集、城郊等地,形成今天的规模特色产业。其独有的药食两用价值,让滁菊在市场上广受欢迎。

很多人并不知道,在皖东的江淮分水岭上,那些泼皮繁茂的麻栎,就是大名鼎鼎的橡树;更不知道,中国人工种植面积最大的橡树林也在这里,面积达60万亩。当然,野生的橡树伟壮高举,可达二十多米,在这片山岭丘岗上比比皆是。它们兼具景观价值和经济材林价值。

清流河北源,来自明光市的张八岭、老嘉山。这里的物产同样盛名远播,张八岭的花生驰名全国,朴树产业则是景观苗木行业的规则制定者,素有“全国朴树看安徽,安徽朴树看明光”之说。明光绿豆,素称“明绿”,是国家地理标志产品。这两年,火遍全国的“明光三件套”的缘起,就与“明绿”直接关联。

和世界上所有的河流一样,清流河也是一边行走,一边接纳。这里,有几条体量不大,但是名气很大的支流,也值得一说。

皖东的丘陵地貌,决定了这里是个多涧多石的地方,清流河的几条支流,虽然“涧微”,但是“知著”。

滁州西涧,因韦应物的那首诗而知名,它的上游也叫小沙河,沙白水清,一千多年来,它穿城而过,是古城滁州烟火生计里重要的食与用的水源。半个多世纪前,因为城市发展的需要,蓄涧成湖,湖中下泄的水,沿着原有的河道,贴着老东关的脊背,汇入清流河。

琅琊溪——这是那位琅琊山的开创者,唐代滁州知州李幼卿疏浚并命名的,之前它也有个好听的名字——明月溪。它携着琅琊山的千古诗章,万年泉鸣,浩荡着清流,走向远大。

菱溪湖,因欧阳修而知名。这里原有五代十国时吴王杨行密部将刘金的旧宅,刘金广泛搜罗,得六座嶙峋多窍的赏石,后遗落在此。欧阳修修建丰乐亭时,用三头牛车把其中最大的一块拽至丰乐亭。现在这块菱溪石被安放在醉翁亭景区,和欧梅一起,成就“欧氏”的“木石奇缘”。今天荷花千顷的菱溪湖,是清流河左岸的一支带着荷花香气的来水……

历史的播演

清流河,在它并不算长的里程上,因为地理上的原因,与很多朝代的战事密切关联。那个和它同名的“清流关”,便是五代十国时期,南唐设在滁州的重要关防。同时,它很长一段走向是和著名的“京京古道”并辔齐行的,仙居驿、大柳驿、广武卫、济川驿(珠龙)、滁州驿……这些驿站里的灯盏,除了照亮驿路,也曾照见清流河的波光。

那场改变南唐命运,也开启大宋肇端的著名战事,是在清流关开演,在清流河剧终。

后周显德三年(公元956年),赵匡胤作为后周先锋大将与南唐守将皇甫晖、姚凤,大战于清流关,不胜,后绕过清流关直扑滁州,在滁城东门外清流河边生擒皇甫晖。清流河边留下了两个地名:降唐湾,落马涧。

这一方土地,一直是朱元璋厉兵秣马的后方基地;明末,在珠龙镇这里的大沙河边,明朝大将卢象升大战李自成、张献忠,战事惨烈,农民军尸如山积,清流河水为之不流。

清末,清军也多次在清流河边,在清流关上,与太平军交战,太平军北进的计划,多次于此受阻……

还有个有趣的故事,发生在南宋。绍兴二年,滁州通判张格非贪赃枉法,知州乐亮臣到任后,准备缉拿,张格非满载赃物乘船沿清流河南下,行至乌衣,看到官府缉拿文告,惊吓之下,弃船而逃,赃物尽数充公。

在有关滁州历史的画面里,一直有幅画面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并且我不止一次在文章里提到。

乾隆年间的某个夜晚,在清流河上,一艘小船,正逆流而上,这艘夜航船里的两个人,一个是吴敬梓的长子吴烺,一个是吴烺的朋友,寓居金陵读书的滁州人冯粹中(《儒林外史》中马纯上的原型),他们虽然住在金陵,但是,参加考试还必须回到原籍。

当年,吴敬梓从全椒,经襄河、转滁河,入长江,寓居金陵,写下了那部重刺科举制度的奇书《儒林外史》。现在,他却让自己的儿子吴烺参加科举应试。在这种矛盾纠结的心境里,一位愤世的文人与爱子的父亲,在生存的摇晃中,留下无奈沉重的背影。

通济滁州

欧阳修在他的诗文中称滁州“滁山不通车,滁水不载舟”“舟车商贾、四方宾客之所不至”,一直给世人留下滁州交通壅闭的印象。其实,这更多的是诗人带有夸张的说法。

早在唐代之前,清流河上就有了桥梁,古名“清流桥”,唐以后改为“滁和桥”,宋元明清,此桥屡有修葺,名字也是一改再改,直至今天的“五川桥”。五川桥下,便是古码头,码头紧邻滁城最繁华的商业街——老东关。

五川桥一直是古时扬州、仪征、六合、和州、来安进入滁城的最为重要的通道,古码头则泊清流、济滁河、达江海。

作为一条支流,清流河只有84公里,流域1252平方公里,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条袖珍河,但是,它却哺育出大柳、珠龙、沙河、滁州、乌衣、汊河等古镇。

沙河之上的流域,由于水量较小,不具备通航功能,清流河的作用更多地体现在四季农作上,与每一个家庭的庄稼畜牧直接关联。

得航运之利最多的是滁州和乌衣。

明清至民国,滁城的繁盛与清流河河运有着直接关系。东关老街,就是清流河一口一口喂大的。

十几年前,我采访老东关七十多岁的铁匠沈长忠时,他说,他小的时候,清流河边还有很多渔棚,每天大清早天麻麻亮,清流河上一点点渔火就亮了起来,捕鱼的人要赶在东关早市前,把鱼起上来。活蹦乱跳的鱼虾,从出水到入市,要不了一个时辰。晨光里的网中鳞,很快成了午间滁城人家的盘中鲜。

另外,从南京、六合、乌衣那里过来的商船,也压着一河星月,扬着满帆的晨辉,雁阵鱼行,迤逦驰来。每家每户的商船自有分别,船上的桅杆上悬挂着商家的字号。码头的人声惊醒了满街人家的日作,茶水坊、早饭铺、粥饼摊,赶紧的架炉生火……从东关到东大街,两三里路长的街道上有着200多家店铺商号。

清流河上的帆影桨声,和老街上的市声人语,共同调和出浓稠的滁州味道。

在津浦铁路通车之前,清流河一直是滁城重要的运输通道。两湖的木材、江西的瓷器、江浙的南货丝绸……源源不断地经由而来。

东关那座有名的胡家大楼的主人胡庆森,原本就是一个箍桶的乡村木匠,后来就是通过清流河的水运,把云贵两湖的木材,贩运到滁州,逐渐壮大家业。

那时,清流河上的船只主要是五舱子、粮划子、鸭梢子,轻速便捷,只有在旺水期,才能看到较大型的江船驶入。

津浦铁路通车后,其运输作用虽有下降,但仍然不可或缺。一直持续到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

在十年前,东关拆迁复修的时候,五川桥边还有竹木、陶瓷市场,它们都来自徽州和景德镇,这应该是清流河千年商业史上最后的孑遗。

至于乌衣古镇,清流河就是它的奶瓶,没有清流河,乌衣的一切就无从谈起。

流动的画屏

滁州是山水之城。如果说南湖北湖是滁城的双眸,那么,清流河无疑是滁城的眉睫。

旧时,清流河几乎就是古滁城的界河,今天它则成了老城与新区的束带,20座造型各异、风采竞呈的桥梁,像闪耀的链扣,啮合着新老城区。

清流河边,还有四季稻麦油菜的轮转,有着桃浪柳荫,有着芦花飞鹭,有着樱粉棠红。清流河依然源清流碧,它的波光里闪耀着琅琊山的千古文脉。

新桥与古渡、高架与码头、新潮与旧波,它们相互照望着,在时光里同行。10公里长的亲水廊道,属于这个城市每一个放慢的脚步。

清流河边的三城镇,因为南唐时的蒋家城、龚家城、唐堆城三座临水古城堡而得名,今天依据湿地圩乡的独有生态,发展数万亩稻虾莲藕,成为滁州首批省级“后备箱工程基地”,也是城市居民闲暇放足与品尝美食、就近悠闲的好去处。

苏滁国际水上运动中心,是长三角赛艇、龙舟的综合水上运动基地,是古代航运的延续与转型,已经多次举办国际划艇比赛。

毗邻清流河的苏滁产业园,则是滁州动力强劲的经济引擎,展现的是最现代的工业图景。

不再航运、不再商业的清流河,以清风吹拂,以碧波流转,以芳香堤岸,为滁州送来一片明澈清凉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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