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08日
第A06版:印象滁州

那一点甜味

□作者:郑鹏程

天还没亮就起来,因为要去定远茅山脚下看火龙果。火龙果是南方的果子,这几年才在定远引种成功。说不上多激动,心里就那么一点期待。年过六十了,看什么都像头一回似的。

出门的时候,天边刚泛白。车窗外头,稻子黄澄澄的,沉得往下坠。玉米站着,秆子还青着,穗子倒干了。空气里有一股甜味,像是新翻的花生,又像是刚刨的红薯。车里几个人都不怎么说话,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

远远地就看见了。茅山脚下,白茫茫的一大片大棚,薄薄的雾罩着,一大团一大团的,像地里蹲了一排大馒头。

大棚前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领我们来的朋友说,两个都是他以前的学生,都是回乡创业的青年。男的姓周,基地的主人,大学学的是农学,毕业回来包了这片地,头两年种什么都不成,第三年才把火龙果引种成功。女的在乡里做特色农业,管这一片的。小周黑黑瘦瘦的,手指头粗,手上有茧。那女的说,乡里要把这一片打造成特色农业的示范点,前些年这片还荒着,现在大棚一个接一个搭起来,种的都是南边的果子。朋友说,小周昨晚上特意打了电话来,叮嘱说,看火龙果花一定要赶在太阳出来之前,太阳一出来,花就谢了。

钻进大棚。里头暗,潮气扑面,湿漉漉的。

花还在呢。

满棚的花。白的、粉的、紫红的,一朵一朵挂在那些仙人掌一样的绿条子上。花瓣薄得很,透亮亮的,跟纸糊的一样。姿态也是散的,有的歪着,有的斜着,有的半开半闭的。不是那种热热闹闹的开法,是安安静静的。有一股极淡的香,得凑近了才闻得着。我们几个人早就掏出手机来拍了,咔嚓咔嚓的。那个带画板的蹲在地上,铅笔在纸上唰唰地走。

我也凑近了一朵,蹲下来细细看。花瓣的根部是黄的,慢慢往外淡,到尖端成了粉白。那些细长的瓣,有的拢着,有的散着,谁也不管谁的样子。花心里几根嫩黄的蕊,颤颤的、细细的。

不知道蹲了多久。有人递过来一个剥了皮的火龙果,说,尝尝。

我站起来,腿麻了,身子晃了一下。大伙都笑了,有人笑得拍大棚的铁架子,嗡嗡的。

火龙果托在手里,沉甸甸的。皮是玫瑰色的,一片一片的,鳞一样翘着,又像一簇小火苗裹在一块。咬一口,肉是紫红的,软软的。甜。很淡的甜,淡得像是不小心尝到的。里头有好多小黑籽,比芝麻粒还小。嚼着了,牙齿间吱的一下,轻轻巧巧的,像是踩碎了点什么。

小周站在一边,也不催,看着我们吃。他说,花期短,就这一两个钟头。“过了今天,这批花就没了。明天开的,就是下一批了。”说着蹲下去,把一朵已经蔫了的花摘下来,搁在手心里端详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放在了田埂上。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走了。

那朵花躺在田埂上。花瓣还张开着。风从大棚里灌出来,把它吹得动了一下。

出了大棚,外头天光大亮了。天蓝得干干净净的,没一丝云彩。茅山上的树,青的黄的混在一起,不闹腾,也好看。白鹭在林子上头起起落落,飞得不高,也不急。

我没再进棚去。站在地头上吹了吹风。风从田野那边过来,凉凉的,带一股水汽。袖口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一片花瓣,粉白的,软塌塌的,跟一片湿了又干的纸似的。我没掸它。用手心蹭了蹭裤腿,指缝里那股果肉的甜味还在,黏黏的、淡淡的。

回去的路上,车里还是没人说话。太阳升高了,满田的稻子照得亮晃晃的。手伸进衣兜里,指尖碰到点什么,是刚才那片花瓣,不知道什么时候叫我揣兜里了。软软的,捏着,不出声。

到家了,坐在院子里。阳光落在手背上,热热的。那一点甜味,还在指缝里。头一回看火龙果开花,那一点甜味,也是头一回尝到。忽然就想起小周当时攥着创业成果的模样,大抵也是这样,捧着那一点微甜,小心翼翼倾注自己所有的心血,慢慢等它酿成甜。

我把那片花瓣从兜里拿出来,搁在手心里。花瓣已经蔫了,软塌塌的,但颜色还在,粉白的,像一片褪了色的绸子。我没有把它扔掉。我把它放在窗台上。窗台上有一层薄薄的灰。花瓣搁在上面,颜色还在。粉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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