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显发

八月的桂花尚在途中

你已涨满整片池塘

多少雨滴席地而坐

等一阵风将你推往山脊

山雀衔走半阙残阳

你散作河面游动的光斑

又聚成晒谷场打盹的闲云

母亲洗过的手绢

多年后仍在滴水

父亲收割时扬起的碎叶

如今你尽数藏于褶皱

石阶渐生滑腻的绿痕

而檐角依旧清瘦

日日承接你迟疑的步履

油灯灭时你起身

替打盹的祖父翻动族谱

墨迹太淡了

淡成你拂晓的雾

你是否还记得井沿的青苔

七月半的河灯向西漂远

我张望的身形

被你剪成水边的芦苇

你该认得那些干涸的河床

认得草垛后藏着的童谣

每夜每夜

它们顺着竹篮漏向地心

月光渗进陶罐的裂缝

你便酿出清浅的黎明

八月将尽

那株木樨仍在村口

计算归人

你往南移三分

有人合上藤编的行李箱

你向北飘半尺

有人拆掉半截篱笆

待晨光爬上东窗

你轻轻推开陈年的木门

灶膛里

火苗正舔着新柴

没有信笺

没有铃铎

八月的云自有归期

嫁接的年轮

直到树皮在八月绷出细响

蝉声在绿荫间反复重叠

默记着两股汁液的路线

从愈合的剖面涌向末梢

我们终于用保鲜膜缠住创口

任南风在薄膜内侧

凝结成浑圆的汗珠

那些被削薄的午后

向阳面始终亮着

当接穗的芽点刺穿蜡封

旧枝的阴影里浮出

新叶卷曲的谦卑

所有向光生长的

都需先学会弯曲

在砧木粗粝的皮层下

汁液奔涌的韵律

正从嫁接口的肿胀处

析出透明的痂

这缓慢的咬合

让年轮的密码重新排列

嫁接刀划开的时辰里

两圈涟漪开始互渗

如同潮水在子夜交换信物

而今新枝已擎起碎荫

垂向老干皴裂的褶皱

替它收集流云与霜粒

当八月在树冠内部

酿出青涩的浆果

我们突然读懂那些绷带

为何始终温热——在所有伤口里

都藏着另一个八月

正在舒展透明的年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