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02日
第A03版:清流

水袖出春云 荒台寄余音

□郑心一

我是在公众号里第一次读到定远作家郑鹏程先生的《忆春云——一个京剧名旦的皖东往事》的,当时的感觉是凛然一震。不久前,好友相约去定远,给一位才情超旷却早逝的文友祭扫,正好鹏程先生也在,获赠他的大作《定远百年影像》一书,再次得以通读“忆春云”全文。读毕,掩卷怅然,若有所失,眼前总是浮现一袭水袖带起的一片云彩,倏忽起落,又倏忽消失……

《忆春云》是散文体,非虚构作品,叙述的是一个叫林春云的荀派名旦在定远演出的一段往事。作者跳出人物传记平铺直叙的写法,以舞台细节为骨,以定远市井为肉,以皖东水土为魂,借水袖、唱腔、眼风、定城南北大街的风物、市井阶层人物等,描摹一代坤伶的异乡演艺生涯。

作者深得汪曾祺文章的三昧,又兼有白先勇先生梨园舞台光影叙事技巧,加上自己深厚的古典白话文功底,运用跨界通感手法,采取微观放大的镜头语言,来表现林春云的精湛演技。“只见水袖轻扬间,台毯上的尘土竟被袖风带起,在光束里凝成金雾。”“演出时,当唱到‘独守空房苦凄凄’,竟在唱腔里添了份涩,犹如书法的屋漏痕般。”“苦凄凄”三字,尾音像被南城河里的水草缠住,拖得绵长而沉重……

我特别感兴趣的是作家笔下一系列的市井人物,有卖水的挑夫,拉黄包车的车夫,井台边淘米洗衣的主妇,布店老板娘,卖卤菜的王瘸子,开茶水炉的谢老头,卖糖画的老孙头,卖瓜子的吴老头,县中学的女生,机关单位的陈主任……他们组成了立体的多棱镜,他们各自不同的眼睛和神情体态里,折射着一代坤伶的惊艳神采。这些人物既是痴迷林春云的观众,也是历史里的角色,是上个世纪五十年代的芸芸众生。这正是鹏程先生的高明之处,他调动县城各色市井人物,多侧面烘托,写尽林春云独一份的风姿魅力。

最为难得的是郑鹏程先生的存史意识。林春云在定远的四年,是上个世纪五十年代中期,作家查阅大量的史料,走访众多老街,力图重回历史现场,为我们重现了定城南门大街的历历往事、楚楚面目,活化了那些近在眼前的店铺、业态、人物……同时,作家又把定远的传统美食:南门大街上的油茶油香、三和千张萝卜、炉桥的大救驾、定城茆家馄饨、李家酥油饼、符记烧饼、杨家餐馆的羊汤、马家全兴楼的烧牛肉……一一代入。正是在这样的风情画卷里,曾经惊鸿照影般走过了一位定远戏曲史上最具影响力的传奇人物。

林春云有多美?很多读者有此一问。

遗憾的是除了半张1956年11月15日的演出戏单,她没留下一张剧照和生活照。鹏程先生特地选取了老一辈电影演员和这几十年走红的明星照,让看过她戏的观众比对,试图找出与之相似的人,可是很多人都摇头说,一个都不像,都没有林春云身上独有的神韵。我宁愿相信这是她的忠实观众对她的偏爱。但林春云的美,是毋庸置疑的。

那么,她到底有着怎样的魅力,让当时的一座县城万人空巷,让七十年后的人们不绝怀想?

首先,她是正宗的荀派传人,“她的水袖拂过台口的铜灯,月光照进来,那袖子跟浸了银子似的亮”;在身形体态上,她取法定远市井,《拂红》一场,眼尾扫过老夫人的瞬间,她故意加了定远女子特有的“娇睨”——眼皮稍垂,眼梢却往上挑,活脱脱南门大街上小媳妇跟婆婆撒娇的模样。以至于老票友陈广仁说:“这一眼,荀派的娇憨加上了皖东的灵秀,看得人心里发烫。”在唱腔上,揉进了皖东小戏定远民歌的曲调,相伴多年的琴师吕师傅说:“这丫头,把江淮的水拧进了皮黄里。”她学老电影里周璇的眼波流转、赵丹的肢体语言,创造性地练出了“三重眼神表演法”……

她在定城北门的大剧院里演出,在东乡池河、三和的谷场上演出,在西乡炉桥的关帝庙里演出,去圩区给受灾的老乡演出……她一直记得师傅的话:戏要唱给老百姓听。她的观众既有专门买5分钱一张站票的市民,也有指定买3排13号的机关干部。

骡车是他们“前进京剧团”的交通工具,樟木道具箱就是她的梳妆台。

1956年11月15日,她在定城北门剧院最后一场演出的时候,剧场内外全是人,她谢幕无数次,台上台下哭成一片。

也许,没有郑鹏程先生在2019年那个霜降的日子,在定远文化馆资料室,无意翻出那半张“前进京剧团”的戏单,就不会有林春云的故事穿云破雾而来。其实,严格地说,林春云还算不上什么大家名家,她只是那个特定年代里一个需要舞台、需要谋生的演员。但是,她硬是凭着自己的技艺、执着、用心、用情,打动并赢得了她的观众,其中包括她的书写者——郑鹏程。鹏程先生不仅尽一切所能,去挖掘搜罗有关她的资料,而且饱含深情地为她书写了一曲幽婉的西皮慢板。他时常去寻找林春云唱过戏的剧院旧址,那里早已曲终人散,起了新楼。

七十年前,林春云用她独特优美的曲调打动了无数观众;七十年后,郑鹏程用他倾注深情的文字,感动了网络时代的千万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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