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05日
第A03版:清流

北京的古树

□张莲芳

这次去北京,最让我震撼的,不是那些金碧辉煌的宫殿,也不是那条宽阔如河的十里长街,而是那些老树。

以前来北京,总是匆匆。出差,办事,办完了便走,连抬头看天的工夫都没有,遑论看树。那时,眼里的北京是灰蒙蒙的天,是拥挤的车流,是办不完的手续。古树,大约也见过,只是不曾往心里去。如今退休了,日子忽然慢下来,像一条河流到了平阔处,不慌不忙地淌着。住在大弟家,他说:“姐,这回你多住些日子,我带你好好转转。”这一转,便转进了那些古树的怀里。

最先去的是天坛。一进西门,我就愣住了——不是三两株孤零零的老柏,而是密密匝匝、成片成片的一大群,像是一支沉默的军队,从明朝一直站到了现在。你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而它们是大地,是时间的本身。

天坛有古树三千六百余株,绝大多数是柏树。柏树长得慢,却活得长,木质坚硬,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概。古人种柏于坛庙,取的是那份庄重与永恒。我在祈年殿外看到一株“九龙柏”,树龄约六百年,树干上虬结的纹路如同九条蟠龙盘旋而上。标牌上冷冰冰地写着“约六百年”,可六百年是什么概念?明朝嘉靖年间,这棵树种下的时候,莎士比亚还没有出生,牛顿还没有发现万有引力。它见过嘉靖皇帝的冕旒,见过康熙乾隆的銮驾,见过八国联军的刺刀,见过北平的和平解放,也见过我这位从千里之外赶来的、退休了的老太太。它什么也不说,只是把一圈一圈的年轮藏在身体里,像一部不肯开口的史书。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树干。皴裂的树皮硌着手掌,粗糙,坚硬,却又带着一种温润的凉意。“孔明庙前有老柏,柯如青铜根如石。霜皮溜雨四十围,黛色参天二千尺。”杜甫这诗虽然写的是夔州的古柏,但拿来形容眼前的九龙柏,竟也恰如其分。只是杜甫笔下的柏,带着英雄末路的悲凉;而眼前的柏,却是一种阅尽沧桑后的平静。它不需要诉苦,也不需要炫耀,就那么站着,站成了一座碑。

天坛的古柏还有一个故事。据说当年乾隆皇帝来天坛祭天,走到一片柏林中,忽然停下脚步,指着一株歪脖子的柏树说:“此树颇似一位躬身迎驾的老臣。”随行诸臣连忙附和,从此那棵树便有了个名字叫“迎驾柏”。这故事是真是假,不得而知,但北京的老树似乎总和帝王将相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颐和园里有一株古松,被乾隆封为“听法松”;北海团城上有一株金代的国槐,被封为“遮荫侯”;孔庙国子监里还有一株能辨奸忠的“触奸柏”……给树封官,大约是帝王的幽默,却也透着一股敬意——在那些一辈子见惯了跪拜的皇帝眼里,这些老树是最不需要下跪的臣子。

后来,我们又去了地坛。地坛的古树没有天坛多,却别有一种苍凉。因为史铁生的那篇《我与地坛》,我总觉得地坛的树是有故事的,是替人间承受过苦难的。我在方泽坛西边看到一棵老柏树,树干已经空了,裂开一个大口子,像一张无声呐喊的嘴。可顶上依然长着绿油油的叶子,蓊蓊郁郁的,像是从伤口里开出的一蓬希望。旁边一位遛弯儿的老人告诉我:“这棵树少说也有五百年了。你看它那样儿,摇摇欲坠的,可就是倒不了。北京的老树都这样,皮实。”皮实这个词用得真好——扛得住风沙,耐得住干旱,熬得过兵荒马乱,也经得起太平盛世。

我蓦地发觉,这些古树,其实都是“移民”。柏树、松树、国槐,虽说是本地树种,但哪一棵不是从别处移的呢?它们在这片土地上扎了根,一扎就是几百年。它们没有户口,却比谁都更像北京的主人。唐人白居易有诗:“曾栽杨柳江南岸,一别江南两度春。遥忆青青江岸上,不知攀折是何人。”白诗写的是对故园的眷恋,而我眼前的古树,早已把异乡活成了故乡。它们不会攀折自己,只有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低语,又像是叹息。

出了地坛,我们又去了北海。琼岛春阴的石碑旁,有几株白皮松,树干粉白粉白的,像抹了一层霜,斑斑驳驳,煞是好看。其中一株尤其高大,枝干横逸,像一位展开双臂的老者。我站在树下,仰头望去,枝枝叶叶将天空裁成了无数碎片。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脸上,暖而不燥。那一刻,什么烦恼都没了。我忽然理解了苏东坡的那句:“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其实古树下的清风,古树间的光影,也是一样的——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

我在树下坐了很久。想起小时候,老家村口也有一棵老槐树,不过一百多年,村里人就把它当神一样敬着,逢年过节要去烧香磕头。奶奶总是说:“这棵树比你们爷爷的爷爷还老,不能乱碰。”那时候不懂,只觉得树就是树,哪有那么神?现在才明白,奶奶敬的不是树,是时间,是那股子“我在这儿看了你祖祖辈辈”的底气。

北京的古树,最老的要算是密云的九搂十八杈,据说有3500多岁,历经无数个王朝的兴衰。北京的古树,见过成吉思汗的铁骑踏过燕山,见过忽必烈营建大都,见过朱棣迁都北京,见过李自成攻进紫禁城,见过吴三桂引清兵入关,见过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见过八国联军在北京城杀人放火,见过五四运动的游行队伍,见过卢沟桥的炮声,见过开国大典的礼炮,见过这几十年的雾霾与蓝天……它们什么都见过,可它们什么也不说。只是把根深深地扎下去,把枝高高地伸上去,把史一圈一圈地记在心中,一年一年地落去老叶,一年一年地长出新芽。

这大约就是古人说的“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的真正含义。不是不怕冷,而是熬得住。熬得住风霜,熬得住寂寞,熬得住人世间所有的喧嚣与荒凉。

离开北京那天,大弟送我去车站,经过一段老城墙,墙边又闪出一排古柏,苍黑的树影从车窗外飞快地掠过。“古木无人径,深山何处钟。”王维的这两句,正好道出我此刻的心境。那些古树,就在那里,无声无息地站着,等着一代又一代的人走过。有的人抬起头看一眼,更多的人匆匆而过,浑然不觉。可它们不在乎。它们等的,或许根本不是人,而是时间本身——等到时间也老了,它们还在;一直守着这座城,像守着一个古老的诺言。

等到下次去北京,我还是要去看它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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