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莲芳
“说凤阳,道凤阳,凤阳是个好地方。”漫步在凤阳的街头,会听到不同的人反复提起——有花鼓艺人的后代,有博物馆的讲解员,有在洪武老街摆摊售卖梅鱼的老乡,也有在小岗村里追忆当年红手印的老人……每个人说起这句话,语调里都带着一丝难言的情绪,是对这座小城文化与发展的自豪,也夹杂着追忆历史而来的些许遗憾,似还能品出一抹凤阳人乐观底色下的调侃与自嘲。我因工作之缘来过凤阳多次,也好奇这语调背后的故事,但留下的只是些紧凑冗杂的工作笔记。直到这次采风活动,终于可以静下来,走入古城街巷,沉进历史书卷,去找一找“凤阳是个好地方”,这句被用不同的语气说过、唱过、喊过、怨过,却始终像一个谜题的答案。
翻开凤阳的历史,一直可以追溯到春秋战国之际。彼时这里是钟离子国,秦汉时置钟离县,隋唐以来一直都是州郡所在,以濠州治所载于青简,虽称不上什么名都大邑,但也绝非荒僻一隅。可凤阳真正登上历史舞台的中央,还要待到朱元璋建立大明王朝之时。
中都遗梦:未竟的皇城
明洪武二年(1369年)九月,一纸诏书震动天下,开国皇帝朱元璋要在家乡临濠建造中都——“命有司建置城池宫阙如京师之制”,这意味着一座足以与应天府(南京)并称的都城,将从淮河南岸的旷野上拔地而起。
那是凤阳让整个中国侧目的六年。明中都置内、中、外三道城垣,占地五十多平方公里,集两千年中国都城建筑之大成。其皇城面积达八十四万平方米,比后来的北京故宫还要大出十二万平方米。为了建造这座都城,朱元璋广集天下的能工巧匠和军士民夫,总数“不少于百万之众”;还遣使到番邦属国求取良材巨木,运送时需特制的三十二轮铁圈大车,以二百民夫之力方可驱动。
六年间,石料木材堆积成山、工匠军民涌入如潮,他们肩扛手抬、斧凿刀刻,把天子的梦想一寸寸夯进泥土,在大地上建造出都城的轮廓。凤阳从未如此热闹,也从未如此辉煌。
然而,到了洪武八年(1375年)四月,朱元璋在亲赴凤阳犒赏工匠后,于回京的当天便下诏,停建中都。史书记载,罢建的理由是“劳费”。六年之功,一朝叫停,如今六百多年过去,个中缘由,再难查寻。但中都城的骤然停工,却实实在在给凤阳的发展砸下了一记重锤。
那些聚集到凤阳的工匠和移民,大多滞留不返。这座被寄予厚望的“帝乡”,没能迎来预想中的荣光。清代以后,县治被迁入皇城内,百姓也随之涌入,巨大的宫殿基址被一点点拆掘侵蚀。万历年间凤阳府人口超过一百二十万的盛况,早已只是史书中的一行字迹。
每次走进中都城遗址,我总不由思忖:朱元璋怀着对家乡深厚的感情,以府治设于凤凰山南之故,改濠州为凤阳。这个因天子赐名而获得“龙凤朝阳”之喻的地方,虽就此载入史册,却没能成为天子许诺的模样。都城也好,废墟也罢,帝王和他所创立的王朝湮没于历史长河,但那些在中都城残垣上筑屋、耕种、生息繁衍的普通百姓,始终守望着这片淮河南岸的故土。
花鼓行吟:流浪的歌声
与中都城几乎同时诞生的,还有凤阳花鼓。小城里的花鼓曲调,无处不在。可以是老街门缝里的随心哼唱,可以是非遗展馆中的盛大表演。可是六百多年前,凤阳花鼓最初的诞生,却难掩一丝辛酸。
洪武初年,为充实中都人口,朱元璋从江南强制迁徙了大量人丁。然而中都罢建,这些移民失去了谋生之本,加之淮河流域水患频发,他们渐渐陷入贫困。每到秋收之后,或逢荒年,这些“中都遗民”就身背花鼓、手敲小锣,结队外出,以唱曲卖艺维持生计。那时的花鼓,不是“登台戏”,而是“讨饭碗”。
久而久之,凤阳花鼓传遍了大江南北。但这传唱的曲调里,渐渐掺入了另一种声音:“说凤阳,道凤阳,凤阳本是个好地方。自从出了个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这首在民间广为流传的《凤阳花鼓》,唱的是凤阳,怨的也是凤阳。
正是这些流落到四方的花鼓艺人,将“凤阳”之名传遍大半个中国。彼时,他们衣衫褴褛,沿街卖唱,击鼓行乞,却让各地百姓由此记住了“凤阳本是个好地方”。一个人背井离乡、乞食于途,犹且唱家乡是个“好地方”,其间况味,实难遽以“自嘲”二字断之。那是一种饱含苦涩的复杂自尊:纵使世态荒凉,家乡之名,终不可轻慢玷污。虽流离失所,也以最卑微的声腔,将一座城的名字唱成了大江南北皆知的符号。
待到晚清民国,凤阳的苦难愈演愈烈,更是将这种复杂推向高潮——“泥巴房、泥巴床,泥巴囤里没有粮,一日三餐喝稀汤,正月出门去逃荒。”这几句打油词,我在有关凤阳的史料里读到过多次,文字背后是百姓真实的苦难。即便是在最绝望的境遇里,凤阳人也没有放弃对家乡的认同,而是以一种最卑微的方式,把“凤阳是个好地方”这句倔强的唱词刻进了中国人的集体记忆。这比任何宏大的叙事都更有力量。
六百年后,中都只剩下一片残破的遗址;而花鼓,却进入了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都城的野心早已支离入土,而流浪的歌声,反倒成了穿越时间的活态遗产。这大概是凤阳最深刻的底色,也记载着历史的最大反讽——当皇权的辉煌化为废墟时,是那些最底层的百姓,用沿街行乞的歌声,为这座“龙兴之地”标注了真正的文化身份。
铁轨改道:错过的站台
清末民初的凤阳,又骤然错失了一次城市命运的转折。
作为中国早期建成的干线铁路之一的津浦线,规划之初,跨淮大桥的选址原本定在了凤阳县境内的临淮关。但经工程师实地勘测,临淮关一带地势低洼,夏季河水一旦泛滥有可能会漫过铁轨,进而影响行车安全。而上游约二十里处的蚌埠,地势较高,河床构成主要为坚硬的岩石,更适宜桥梁建设。于是,历经多轮的勘调研判,津浦线因大桥选址最终改道蚌埠。
1912年,津浦铁路全线贯通。蚌埠这座被铁路“选中”的小镇,一夜间从采蚌渔村变成了交通枢纽。南来北往的火车在此停靠,商贾云集,人口猛增,很快跃居皖北的经济和政治中心。
而被铁路“抛弃”的凤阳呢?作为隋唐以来的州治所在,明清时期的凤阳府更是下辖数县,其中就包括蚌埠这一原本位于凤阳以西的临河集镇,却因一条铁路的选址改道,走向了不同的发展岔路。凤阳自此与交通动脉无缘,渐渐地落后于近代中国的现代化进程。
不过,在没能赶上火车的年代里,凤阳人靠着自己的双脚不曾停止前行,远离了火车的汽笛和铁轨的碰响,锄头落地、扁担吱呀,这里的人们依然有条不紊地延续着小城的烟火和生气。
红色手印:冬夜的春雷
百年之后,似乎错失了每一次转折的凤阳,却在安静贫乏的角落酝酿出了一声惊雷。
这一次,抉择命运的主动权被牢牢地握在一群来自凤阳最底层、最贫穷的村庄,几乎要被时代遗忘的农民手中。
1978年的冬天,凤阳县小溪河镇的小岗村,这个当时连“穷”字都难以写尽其困苦的村落,迎来了一个值得被铭记的夜晚。严俊昌、严宏昌、严立学等十八户村民,在一盏昏黄的灯光下聚到一起,在“大包干”的秘密协议上按下了红色手印。
手印鲜红,却按得瑟瑟发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出于畏惧。契约上一字一句写着,如果村干部因分田到户而坐牢杀头,其他农户要负责把他们的孩子养到十八岁,这便是震惊全国的“生死状”。十八个鲜红的手印,按下的不只是分田到户的诉求,也是一份“敢为天下先”的勇气,更是凤阳人身处困境时、用自己的智慧和胆魄开辟的一条生路。
那一年,小岗村粮食大丰收。曾经唱着花鼓出门逃荒的小岗人,只用了一年的时间就砸碎了祖辈攥了百年的“讨饭碗”。
于是那句“凤阳本是个好地方”,终于从一句唱词,在凤阳人的手中成了真。这是一块土地给予百姓的许诺——砸开枷锁、解放思想,土地便不会辜负耕种它的人。而这一次,许诺的兑现不再依靠皇帝的心意或是铁轨的走向,而在于每一个凤阳人的耕作与收获。
余响:好地方的秘密
每每研读凤阳的历史,我总有感慨: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一切,从明中都的营建与废弃、到淮河的水患频频,从津浦铁路的规划与改道、到百姓流离行乞的花鼓,直到“大包干”的红手印,帝王功业也罢,城市命运也好,真正串起这一桩桩一件件的,是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一砖一瓦、一锄一镰、一粟一薪,绵延千年,方才有当下的凤阳。
它的确不如许多古城,有着一脉相承的悠久和完整。凤阳的历史交织着太多的大起大落,凤阳的地形又在多岗丘浅山和洼地滩涂之外,直面淮河,水灾频发,年年汛期都要承受洪涝的考验。明清两代,凤阳府的人口虽然一度增长较快,但频繁的天灾使得凤阳的百姓始终挣扎在贫困线上。“凤阳地多不打粮,磙子一住就逃荒”,史书里多的是这样打油式的贫苦写照。
所以,凤阳并非史脉和地理上天然的好地方,也并非从古至今始终都是好地方。
但如今的凤阳,淮河安澜,百姓安康,县域经济跻身全省十强。站在当年按下红手印的小岗村的村口,高标准农田一望无际,现代化农业产业园里四季果蔬飘香;曾经冒险分田到户的农民,如今又率先走上土地流转、合作经营、民俗文旅的新路。入选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的明中都城遗址、位列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凤阳花鼓、获评“世界最佳旅游乡村”的小岗村,这些都让凤阳在工业蓬勃发展的基础上,服务业也做到了有口皆碑,研学旅游,络绎不绝。
从修建中都的工匠,到哼唱花鼓的灾民,从悄然改道的铁路大桥,到颤抖着按下的红手印;再到今天在田间、在厂区、在讲台、在机关忙碌的每一位普通人——凤阳人用双手、用汗水、用智慧,一点点将“好地方”从一句唱词变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现实。
“好地方”从来都不是一个单纯的地理概念。它不在山水的地势,也不在户籍的薄厚;它是百姓的生活,更是百姓的心意。
合上历史的一页页,从明中都鼓楼眺望凤阳城景,“凤阳是个好地方”就在眼前。原本因苦泪而起的唱词,经过人民的双手,蜕变为今日触手可及的欢歌笑语。
而我这个曾经多次来去匆匆的异乡人,终于在这座小城历史与现实交织的时光里,听懂了唱词背后的深意——人民是历史的创造者,人民是真正的英雄,江山就是人民、人民就是江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