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 杰
周末驱车去郊区兜风,不经意间路过一片郁郁葱葱的花生地。夏风拂过,绿浪翻涌,恍惚间,我仿佛又看到了母亲那瘦小的背影,在田间虔诚地侍弄着她的禾稼。
记忆的闸门被拉回去年秋天的一个下午。我刚刚忙完一天的工作,手机突然响了,原来是弟弟要给我视频。接通后,只见屏幕里,他和弟妹头戴草帽,正忙着收花生。晃动的镜头掠过一堆堆颗粒饱满、码放整齐的花生秧子,弟弟指着田间几个深深的泥印说:“哥,你看,这是咱妈夏天抗旱浇水时踩出的脚印,多深啊……”
看着屏幕上那串熟悉的脚印,我的眼眶瞬间湿润了。在父母的观念里,田地是命根子般的存在。儿时家贫,父亲常年在外务工,家里的庄稼活全由母亲一人包揽。课余陪着母亲下地,就成了我们兄弟俩的必修课。在所有的庄稼中,收花生是最耗时费力的,那种腰酸背痛、四肢困乏的感觉能持续好几天。但相较于玉米、高粱、大豆、谷子,花生又是乡人手中唯一能卖上价的经济作物。于是,每年收完小麦后,母亲总会抢着时节播种花生。
记得有一年夏天的周末,吃午饭时,我自告奋勇说要陪母亲去锄草。结果母亲却说快要期末考试了,让我在家好好复习。谁知我午休睡过了头,醒来已是下午四点,于是扛起锄头,匆匆往地里走。虽然日头已不似正午毒辣,但空气依旧灼热。由于前几日刚下过雨,地里墒情尚好。睡眼惺忪间,我分明看到田垄间散落着一串串粗大的脚印。在脚印的尽头,母亲那被汗水浸透的脊背,像弓一样弯下去,又像弹簧般弹起来。她手中那把银灰色的锄头小心翼翼地落下,在烈日下幻化成一团炫目的白光。那一刻,我的心猛地揪紧了,泛起一阵酸楚。
母亲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转过身来。我慌忙扭过头仰了仰脸,强忍住了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她取下搭在头顶的湿毛巾擦了擦汗,笑着说:“娃,你还真来了?咋不在家复习呢?你看,这锄草也讲究时机,日头越毒,效果越好。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季。种地如学业,偷不得懒啊!”
后来,家里的日子渐渐好了起来。父亲结束了背井离乡的打工生涯,回村开了杂货店;我和弟弟也相继在城里立业安家。但二老对农田的活计,从未有过半分松懈。去年春天,积劳成疾的父亲在历经一年的住院治疗后,终究还是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办完父亲的后事,我和弟弟苦劝母亲来城里享清福,可她不愿离开老家,更不愿丢掉侍弄了大半辈子的耕地。
在我们的一再劝说下,母亲虽然流转出去了几亩地,却执意留下村南头的两块地。她恋恋不舍地对我说:“那两块地紧挨着,地势平整。你爸八年前还花两千多块钱打了一眼机井,旱涝保收,这么好的地,怎么能不种呢?”说这话时,她眼眶里闪烁着乞求般的泪光。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不仅我们是母亲的孩子,这片耕地,也是母亲的孩子啊!
去年夏天,雨量较少,田地较旱。在老家县城开修车店的弟弟跟我说,他已经和母亲说过,再等一两天就回去帮她浇花生地。可到家时才发现,母亲早在头天夜里就扯着水管把地浇透了,还叮嘱他别来回跑,以免耽误生意。弟弟让我劝劝母亲千万要惜力。然而,我还没来得及拨通电话,不幸便降临了。那是几天后的一个夜晚,连日忙碌的母亲,因过度劳累诱发脑出血,最终抢救无效,仅仅四十多个小时后,便追随父亲而去。
母亲走后,家里所有的耕地,不得不全部流转出去了。曾经充满烟火气的故园寂寥已久,院子里曾经光洁的水泥地面竟也暗生荒草。那荒草的颜色与眼前花生秧的翠绿交融,在泪眼婆娑中,我仿佛又看到了母亲留下的那些深深的脚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