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01日
第A03版:清流

七十五块钱

□罗圣玲

周日,难得一家人坐一起共进早餐。早饭摆上桌,唯独不见公公。婆婆房前屋后找了一圈,嘴里念叨着:“这老头子,一大早又跑哪去了?”

我没吭声。我知道他去了哪里——昨晚他就念叨过,要去野塘里下网,早上收虾子。

果然,没过多久,公公回来了。虾子已经收好,养在水盆里,放在后院。他顾不上歇脚,又转身走到门前那片杏林。用布兜扎在竹竿头上,举着那个自制的工具,仰着头,一颗一颗地摘杏子。熟透了的杏子黄澄澄的,轻轻一碰就落进布兜里。

婆婆跟了出来,站在树下说:“一家人都在吃早饭,你偏要去忙这些!不能等吃过饭再去吗?”那怨怪里,藏着的全是心疼。

公公没回嘴,只是憨憨地笑了笑,手上的活儿没停。他把杏子小心地码好,连同那盆虾子一起搬上电瓶三轮车。婆婆又急了:“这是要去哪儿?早饭都不吃了!”

“来不及了,早点去十字街,能占个好位置。”公公跨上车,头也没回,“杏子自家种的,一点农药没打,坏了多可惜。虾子也是野生的,哪怕卖个三五十块钱,也是好的。”

婆婆没再说话,小跑着出门,把馒头和鸡蛋塞进公公怀里,又退后两步,站在路边看着,直到电瓶车拐过村口大石碑,看不见了,才慢慢转身回来。

这一幕,我全看在眼里。那三个馒头、一个鸡蛋里,装着一个女人对丈夫全部的牵挂。他们的爱,从来不挂在嘴上,全藏在那些细碎的动作里。

上午十点多,公公回来了。一进门就冲我呵呵笑,眼睛亮晶晶的:“你知道吗?我今天卖了七十五块钱!”他一边说,一边拍拍身上的灰,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虾和杏子都卖完啦?”我问。

“卖完了!”他呵呵笑着,“闲着也是闲着嘛。”他冲我呵呵笑的时候,像极了丰收后站在田埂上抽烟的老农——满足、踏实,还有点不好意思的得意,眼睛里散发着尊严的光芒。我知道他想说:虽然八十多了,可我还行,还能为这个家添一口肉。

七十五元在很多人眼里,或许只是一顿简餐、一包烟,但对公公来说,远比钱本身重得多。它是82岁老人凌晨下塘收虾、举竿摘杏、骑车赶集,蹲在路边跟人讨价还价,一毛一块攒出来的。那个挂在胸前的收款码,是大女儿梅梅帮他申请的。他不会用智能手机、不会发朋友圈,但他会挂着那个二维码,等着每一声“叮”。

这一声声“叮”,是他和这个时代最后的握手。他不知道什么叫移动支付,但他听懂了机械女声替他报出的每一笔数字——那是他今天的收成。这七十五块钱,最终会变成一道菜,变成一家人围坐时他夹给孙女的筷子尖上的一点满足,变成他心里的一个声音——“我活着,还有用。”

公公常说,他们赶上了好时代。而我想说,这个好时代里最好的部分,不是楼高了、路宽了、钱多了,而是那些从苦日子里走过来的人,到了暮年,依然努力为家人带来温暖和感动。

七十五块钱不多,刚刚好够买一位82岁老人的幸福,也能让我明白:人这一生,最踏实的幸福,从来不是拥有了多少,而是我还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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