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郑鹏程
池河如练,穿镇而过。在定远池河古镇的文脉长卷中,池阳诗社绝非寻常笔墨,它是嵌在池阳关锁里的文化丰碑,是江淮大地文脉传承的鲜活见证,而马寿亭先生,则是民国时期这方诗社最耀眼的守灯人。
诗社肇始,远在明代,初名池阳吟社,创始者为戴豪公,名国尊,字子豪。戴豪公于太平桥东戴家坂子戴家大院紫轩书屋内结社,以诗词、楹联、书画雅集为趣,开启了古镇文脉的数百年传承。相传“池河无水也可,杯桁无木不行”这副广为流传的对联,便出自戴豪公之手,成为池河地方文化的一段佳话。后来永乐大帝南巡,戴豪公迎辇献联,诗社也随之声名远播,皖东一隅,多了个吟诗作赋的风雅去处。
清光绪八年(1882年),是池阳诗社有明确纪年与完整诗词记载的开端,此时“池阳吟社”正式定名池阳诗社。这一时期的社长为戴延儒,字裔臣,号子珍,书斋名练川楼,位于原池河铁木业社西南处。戴延儒生于1865年,卒于1920年,光绪丁酉科贡生,曾出任湖南靖州县令,一生著书立说,笔耕不辍,著有《练川楼诗文集》《读报笔记》。彼时的池阳诗社,文脉昌盛,佳作迭传,为定远文化史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民国年间,池阳诗社迎来又一段关键传承期,由戴吉临担任社长主持社务,诗社活动中心随之迁至马寿亭先生家中的梅竹山房。梅竹山房青瓦灰墙,藏于池河古镇寻常巷陌,却因聚四方贤达而成为民国定远文化的精神高地。当时诗社聚集了戴吉临、马寿亭、方楚琴、鲍贯三等地方名士,与之交游唱和的还有学人周龙光等知名学者,其后张子山、张溶川、米德年、陈鸣皋等本土才俊亦陆续入社。诗社成员众多,无酒肉之喧,唯有清茶一盏;无浮华之语,只有吟哦之声,彼此以文会友,以诗传情,佳作迭出,对池河乃至定远及皖东一带的文化传承与发展,影响深远。
六百年间,池阳诗社历经朝代更迭、世事变迁,却始终坚守现实主义创作底色,传承爱国爱乡、立德修身的人文情怀。即便在“七七事变”之后,日寇大举侵华,烧杀抢掠不绝,池河危急,山河破碎,诗社同仁被迫四散逃难,奔波流离,但诗词创作从未中断,反而成为抒发家国情怀、慰藉心灵的精神寄托。离散之中,诸位老先生以书信往来,彼此联吟,以诗寄情,文脉未断,风骨未坠。
方楚琴曾赠马寿亭一诗:“离家树见六番黄,回首池阳路更长。独在异乡多寂寞,逢君联吟喜犹狂。”寥寥数语,道尽异乡漂泊的孤寂、重逢联吟的欣喜,读来令人动容。马寿亭谨步原韵回赠:“三秋已过菊犹黄,旅客怀乡愁倍长。愿与我公归故里,同车相伴乐如狂。”一唱一和之间,是挚友间的相知相惜,更是乱世中对故土的深切眷恋。
战火之中,诗人们的家国情怀更显炽热。新四军在津浦路管店一战告捷,重创日寇,消息传至诗友之间,众人振奋不已。方楚琴挥笔写下《津浦路管店一战》,颂扬军民抗敌的英勇无畏:“解放军人勇气高,身经百战不辞劳。暴强日寇闻风败,得胜鼓敲振九霄。”马寿亭亦步原韵连作数首,抒发爱国之心、抗敌之志:“军民爱国热情高,抵抗强权任务劳。堪笼倭奴作幻梦,空将炮弹响重霄。人民觉悟已提高,团结精诚认苦劳。讵到睡狮今天醒,雄成一吼震九霄。”两首诗皆质朴有力,既抒发对侵略者的愤慨,又彰显民族觉醒的力量,成为池阳诗社爱国精神的鲜明写照。虽身处离乱,池阳诗社的诗友们依旧以诗明志,唱和不绝,胸臆直抒,风骨不改。
池阳诗社的活动场所长期设在马寿亭先生的梅竹山房。马寿亭(1886—1967),享年八十一岁,幼年在池河读私塾,与周龙光是同窗好友。周龙光学业有成,早年赴日本东京大学法学部深造,归国后任北京大学教授,1931年底出任天津市市长,1933年6月去职。任天津市市长期间,周龙光曾念及同窗情谊,力邀马寿亭赴天津任职,马寿亭虽感念友意,却心系故土,不愿远离桑梓,终其一生寄情于诗文笔墨之间。
1937年日寇进逼池河,战火逼近家门,马寿亭父母坚守故土,坚决不愿离乡“跑反”,最终不幸遭日机轰炸遇难。国仇家恨集于一身,马寿亭悲痛万分,后迁居三和集镇数年,仍初心不改,坚持开办私塾,启蒙乡童,传授文化知识,同时积极宣传抗日思想,讲述抗敌故事,激励民众奋起抗争,以笔为枪,以教为盾,践行文人的责任与担当。
马寿亭一生才情横溢,精于诗词歌赋,亦擅长书画艺术,尤喜梅兰竹菊。其画作笔墨苍劲、线条凝练、力透纸背,所绘梅花傲骨铮铮、竹子挺拔不屈、兰花清雅淡然、菊花傲霜而立,每一幅作品皆蕴含对风骨的坚守与对生活的体悟,至今仍有数幅作品传世,成为定远书画文化的珍贵遗存。他一生治学修身,家教严谨,四子一女皆学有所成,或投身文教,或服务地方,孙辈亦多能立足岗位,为国为民建功立业,家风传承,泽被后世。
马寿亭逝后,其次子马如珪(1927—2010),享年八十六岁,自幼受父亲熏陶,热爱诗文,毕生致力于搜集、誊抄、整理父亲散佚的诗词手稿,其本人书法亦佳,笔锋稳健,墨韵醇厚。可惜在六十年代中期,大量手稿佚散,残存文稿寥寥无几。马如珪并未因此放弃,反而踏上漫漫搜集之路,多方走访乡邻、查阅典籍,辗转多地寻觅残篇,逐字逐句誊抄校对,终在1986年将残存诗文装订成册,取名《三臾联吟》,收录马寿亭与戴吉临、方楚琴等人的唱和之作,完整保留了那段乱世文脉的珍贵记忆。此册现由马如珪长子马元国精心收藏,正拟付梓出版,堪称定远地方传统文化的一件珍贵瑰宝。
回望六百年风雨流转,池阳诗社自明代紫轩书屋肇兴,经清代练川楼承续,再由民国戴吉临主持、马寿亭鼎力守护,一脉相承,从未中断。它不仅是池河古镇的文化标志,更是定远历史上一段真实可感、有诗、有人、有风骨的文化记忆,承载着皖东文人的坚守与情怀。
岁月流转,太平桥依旧静立,青石板上的足迹虽已淡去,却仍诉说着古镇的过往;池阳诗社的旧址虽已难觅原貌,梅竹山房的余韵、《三臾联吟》的墨香,却绕着池河的流水,绵延不绝。马寿亭先生以一生坚守,让诗社在乱世中不坠风骨,让家国情怀融入笔墨;戴吉临社长以热忱担当,承续文脉薪火。池阳诗社的精神,早已融入定远的文化血脉,成为一方水土最温润、也最坚实的精神底色,在时光流转中,继续滋养着这片土地的文脉与精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