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11日
第A06版:印象滁州

中都“修”行

□全媒体记者陈姝妤

东风破

淮水汤汤,山月茫茫。历经六百余年风雨,明中都午门城台终于再一次迎来了他的修复者——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高级工程师张金风。

1971年出生的张金风,接手这项工程时已是47岁。人到中年,本是求稳守成的年纪,她却毅然踏上明中都的修复之路。

这场与古建相伴的“修”行,既修补着斑驳的历史遗存,也一步步照见了她人生前行的方向。

“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回望来路,张金风早年对自身职业发展并无清晰规划,从本科到博士,一路风雨兼程,在摸索、试错与坚守中,她数次破茧蜕变,终于把握住了人生“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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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岁那年,高考前夕,张金风填了第一志愿——医学。“那我第二志愿填什么呢?”她的父亲小学毕业,同样深感迷茫,就带女儿去咨询一个比较有见识的亲戚。

“水利水电方向不错啊,毕业后可以进电业局,假期稳定,待遇不错,很适合女生。”张金风听后,觉得还行,就填了太原工业大学(现太原理工大学)水利水电工程建筑专业。结果第二志愿被录取。这四年习得的土力学、工程地质学、结构力学、工程绘图等本领,未曾想,竟在多年后成为她投身文物保护的坚实根基。

张金风本科顺利毕业,但是那年恰逢就业分配制度改革,双向选择、自主择业成为高校毕业生就业的主要方式。初出校园的张金风“两眼一抹黑”“没有人脉”,很长时间都没有找到工作。正在她颓废无助时,父亲风尘仆仆地从老家赶来,安慰她说:“大不了回去摆个摊,肯定能活下去。”后来终于在学校系书记的帮忙联系下,进入一家偏远的水泥厂。在那里,张金风每天“无所事事”,不时地给各个部门打零工,所学专业毫无用处,看不见未来的路。

“你说你感到万分沮丧,甚至开始怀疑人生……”彼时大街小巷传唱的《梦醒时分》,句句唱进她心底。经过许多个不眠的沮丧的夜晚后,她决定攻读硕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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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硕士毕业的张金风“满血复活”,成功入职淮海工学院(现江苏海洋大学)。高校老师是父母和亲朋好友都称赞的好工作,却让她倍感乏味,“过于琐碎重复、无成长空间,这里并不适合我。”她不想迁就,暗自下了考博的决心。

在淮海工学院的三年,由于她不想耽误学生,在认真备课上课的过程中,看了大量的参考书籍。“这样我就没有精力去看其他课程的书,因此就选择了与所授课程土力学相近的中国矿业大学(北京校区)岩土工程专业。”

“你想干啥?博士毕业后,高校对于女性来说还是最好的选择!”父亲看着女儿从让人羡慕的岗位上辞职,心急如焚地劝说:“有个体面的工作,还能照顾家里,干嘛还要折腾?”

“爸,我知道。但我想给自己的兴趣一个机会,即使这条路并不平坦。”张金风的回答简短有力。父亲看着她坚定的眼神,也就没说什么,默默目送着她离开家的背影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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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手握博士文凭的张金风四处求职,却屡屡因性别被拒。她当时应聘了许多单位,给出的回复基本一致:“你要是男的,我立马跟你签合同。”

中国矿业大学博士毕业生竟然找不到工作!现实给奋力搏击了多年的张金风当头一棒,“这一棒给我打迷糊了,我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重新审视走过的路,也让我开始思考女性角色在社会中的尴尬处境。”

“找不到工作的那段时间,我焦虑彷徨,一个人去了老家的山里。之前的日子过得太有计划性,那段时间,我就瞎逛。”

她的老家在“文物大省”山西。有一天,她逛到了五台山佛光寺,这是中国现存规模最大、结构最复杂、保存最完整的唐代古建筑之一,是世界文化遗产。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佛光寺曾茕茕孑立于无人的荒野,直到1937年,林徽因在佛光寺发现了隐约的字迹“大中十一年”“女弟子宁公遇”,从而为其建筑年代提供了确凿的证据,推翻了日本学者“中国已经没有唐朝及其以前的木结构建筑”的论断。

这个发现堪称惊奇而伟大,梁思成觉得不可思议:“我们这个年轻建筑师,一位妇女,却是第一个发现这座中国最难得古庙的捐献者,也是一位妇女,这似乎未必是巧合吧。”

“这是巧合吗?”张金风在林徽因的人生中反思内心的困惑。林徽因喜欢建筑,但是宾夕法尼亚大学曾因为性别原因,拒绝了她的入学申请;林徽因虽在大学教过书,且颇有名气,但始终只是“梁太太”。而这些都没有阻挡她为热爱奔赴的脚步,终成一代大家。

反观自身,拥有完整的学历,更能独立行事,又有什么理由一蹶不振?似有所悟的张金风捋了捋风中凌乱的头发,仿佛有一股力量注入脚底,转身直奔回北京的列车。

回去继续找工作。张金风吃了无数次闭门羹后,终于在一次机缘巧合中得知中国文物研究所(现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在招人,未提及性别要求,没问工资待遇,她就去了。

入行之初,行业对女性从业者的偏见仍存,“单位派了一个专业能力很强的女同事去某个大型寺庙做工程,却因性别遭到抵制。然而,前两年一个年轻的女同事又去这个寺庙做工程时,并没有遇到麻烦,因为大家已经习惯女性工作人员了。”张金风说,时代在进步,女性工作人员也在努力,“对于女性来说,这是最好的时代”。

如今,女性文物保护工作人员已是“半边天”,但长期驻守施工现场的女性身影依然少见。深耕设计岗位多年的张金风,希望能避免从书本到方案的教条设计,能在充分考量现实性约束的条件下,思辨一些底层逻辑和前瞻概念。

于是,在2018年,机会来了。为了实现“亲操其物,亲历其事”的实践梦想,年近半百的她又一次“破茧”,来到明中都,卸下高级工程师的桂冠,当起了“包工头”。

西风烈

“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明中都的冬天寒风凛冽,张金风裹着厚厚的棉服,趴在午门须弥座前做施工前的最后一次勘察准备时,心中五味杂陈。“灰浆硬化附着、变色、空鼓等等,病害杂多”,修复难度比想象的要难得多。

披荆斩棘半生,张金风又得开始无数个“从头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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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早上一大早,她都会准时出现在工地,风雨无阻。工地的施工人员颇有微词,觉得“她就是一个工作狂”。张金风听闻后,不恼火也不辩解,“我就是一个无趣的人,除了工作,唯一能排遣无聊寂寞的方式,就是读书、码字。”

她至今单身,一路走来,早已把自己练成了“孤独的勇士”,收起情绪,扛起压力,直面所有困难。

“束腰是须弥座的特征,精美的纹样基本集中在束腰处,也是本次修复的重点。”张金风根据多年积累的专业知识,同时对比史料记载、磉墩挖掘以及北京南京午门的建筑形制,推测明初时明中都午门城台顶部是有建筑的,且有良好的排水系统;但随着建筑的湮灭及其他各种因素作用,雨水开始下渗,这些下渗的雨水再经下部墙体向外渗出时,将青砖墙体内起胶结作用的灰浆带出,这些灰浆慢慢在须弥座表面硬化附着。经年累月后,附着最厚处达到了3厘米左右,以至于将束腰处的纹样覆盖。

修复过程中,一个个难题接踵而至。有些内容是在设计方案中没有涵盖到的,有些病害是方案中的措施无法有效解决的。更难的是,施工团队坚决采取最小干预原则,尊重文物的原始状态,最大程度地保留其文化信息。“2018到2020年的三年间,诸多难题一度让项目陷入瓶颈。”石刻艺术遗存研究涉及历史、美术、雕刻、民俗、工艺等领域,作为一名工科博士,张金风如履薄冰。她意识到,这项工程不仅要攻克技术难关,更要“读懂”文物背后的故事——明中都凝固的600多年沧桑史、须弥座纹样蕴含的中华文化史、中国古代建筑形制的千年发展史……

“我的视力不好,老花也越发厉害。王剑英、夏玉润、阚绪杭等老一辈对明中都建造、演变及有关纹样的研究成果,对于我的工作至关重要,我都是把电子版放大几倍看的。”多少个青灯苦研的夜晚,月光将一个独自伏案的背影拉得老长老长,也终于打捞出许多沉寂的答案。

五尺九分,午门台基高度为什么是这个尺寸?张金风在《明太祖实录》的相关数据记录中发现,“九”“五”的数字组合和出现频率绝非随意为之,“九五之尊”暗藏的礼制内涵,是古人将哲学思想、等级文化融入建筑的巧思。“多了这一层理解之后,我们在施工过程中,碰到尺寸换算、病害定损、空白补缺的情况,心中也就多了一份标准和把握。”

在须弥座束腰处的11种421个纹样中,方胜纹183个,占了所有纹样的43.5%。为什么方胜纹会成为主流纹样?张金风溯源《山海经》得知,方胜纹源于西王母的头饰——“胜”,这是一种神性的代表,在汉代以后广为流传,并产生了不同程度的演化。“简单的几何图形背后,竟是源于神话的文化基因。”

龙纹、凤纹象征皇家尊贵,鹿纹、莲纹点缀其间,又有何深意?一次阅读时,偶然看到由一只猫和三只蝴蝶构成的“猫蝶图”,蕴含耄耋之愿。谐音!她又解锁了一把解读纹样寓意的钥匙。“鹿”与“禄”同音,象征祥瑞;“莲”与“连”同音,象征美丽纯洁、子孙连绵……各式纹样相辅相成,构筑起满含美好期许的吉祥图景。

为精进修复技艺,张金风四处走访国内博物馆与古遗址,还两度只身远赴意大利,对比研习东西方文物修复理念与技术。“虽然中国传统的绘画修复理念与意大利的不太一样,但在技术上有很多借鉴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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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三年多的努力,午门须弥座保护项目终于在2020年9月完工。休整未几,张金风又马不停蹄投入午门遗址本体保护工程,这一干,又是三年多。

如今的明中都午门,重焕光彩,引得八方游人驻足赞叹。“在这里竟能看到如此精致的石刻!”来自淮北的访古探幽者姚先生说,“品读一个王朝如何奇迹般崛起,又如何走向没落,是每一位走近中都城人的心思。我更想从墙砖的缝隙中寻觅到一些被忽视的细节。”

2024年5月18日,就在张金风完成在凤阳的所有工作之际,宾夕法尼亚大学在毕业典礼上向林徽因颁发了迟到100年的建筑学学士学位。这个消息鼓舞人心。

那一天,张金风站在午门城台,仰天追忆已仙逝五六年的父亲。这些年,她离家越来越远,甚至在父亲去世时,也没见上最后一面。“我想父亲了,我想,唯一能告慰他的是,我活成了他不用担心的样子。”

2024年6月,“凤阳明中都皇故城午门须弥座石雕保护工程”入选“首届安徽省文物保护优秀项目工程”推介名单。

2024年7月5日,张金风背上行囊,告别熟悉的午门城台。与来的时候相比,她的行囊里多了两样沉甸甸的东西。

一样是她尚未完稿的书。她白天扎根工地,夜晚伏案执笔,欲将数年修复经验整理成册。一本聚焦午门保护修复实操技法,希望为同行提供参考;另一本专攻须弥座纹样研究,深挖未解之谜,为民族记忆和历史审美的再现与传承尽一点心力。

另一样是她创制的文创扑克牌。将高雅悠久的“国宝级”石刻纹样与通俗流行的“现象级”掼蛋游戏融合:A是凤纹、2是龙纹、3是双鹿纹、4是双狮戏绣球纹……让深藏高墙之内的国宝纹样,走进寻常百姓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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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已经告别午门,却又不断地向午门靠近。”回到北京的张金风随即向单位申请筹办专题展览。2025年9月26日,由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凤阳县博物馆联合主办的《启明门——明中都午门保护成果展》在凤阳县博物馆如期开幕。

中都街道云霁社区的居民王刚观看了展览,难掩自豪与喜悦之情:“我从小穿行在明中都的青苔灰瓦间,是资深的‘中都迷’。这次展览不仅唤醒了沉睡的大明文化,也让普通市民真切领略了凤阳独有的城市气韵。”

众人后来得知,为筹备这场展览,她带领团队准备过半时,经费超出预算,为保障展览品质与呈现效果,她自掏腰包15万余元补齐差额。

“这么做值得吗?”面对记者抛出的问题,一贯冷静理智的张金风道出了压制已久的心声:“文物属于人民,服务人民。明中都本身是皇家建筑,但今天它的所有权与情感归属在于人民。”明中都城曾被誉为“规制之盛,实冠天下”,午门城台底部的须弥座是明初至今唯一保留在中都城原建筑上的石刻纹样艺术遗存,展示了元末明初石刻艺术的最高水平。“能用六七年的时光,全心保护修复这样一件文物,对于年近花甲的我来说,不仅是一个意义重大的工程,更是一位可以交付余生的对象,因为他使我的人生有了锚点和依托。”虽姗姗来迟,却是此生大幸,她说,能选择自己命运的风速和风向,是一种无可替代的踏实与幸福。

近日,张金风准备申请退休。以她正高级职称的资历,本可延迟至六十岁退休,可她等不及了,“如果不退休,会影响我写明中都的书,我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站在文物的时光轴上,张金风感慨万千,“王剑英先生从北京来明中都的时候,我还没出生;阚绪杭先生1976年在明中都城遗址文物保护学习班授课的时候,我才5岁;夏玉润先生整理挖掘明中都资料的时候,我还在未知的路上徘徊。没想到我如今会以这种方式接力。”

半生辗转,一路“修”行。从误入行业的迷茫青年,到扎根古建的文保匠人,张金风过往走过的看似“冤枉”的路、受过的貌似“不可理喻”的打击,到今时今日,都化作了坚定而磊落的信念。

凤凰鸣矣,清风徐来,一位中都“修”行者的故事,还在继续……

本版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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