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01日
第A06版:清流

田间地头的童年零食

□周基云

小时候,除了过年过节,家里平时几乎没有零食。我们的零食,全在外面,散在田间地头,藏在河湾草丛,悬在邻家枝头。那可是一个广阔的、无需用钱也能获得甜蜜的“零食铺子”。

春天,是我们这些“地下工作者”最忙碌的时节。一有空隙,我们就去挖野菜喂小鹅,自己的口腹之欲也得兼顾。用小铲子挖野菜时,眼睛却骨碌碌地搜寻另一种宝贝。那是一种叶子背面泛着银白色绒毛的“地乖”,学名叫“翻白草”。用小铲深深地掘下去,运气好便能拎出一大串,根茎只有小指粗细,黑褐色的外皮裹着瓷白的肉。在衣襟上蹭掉泥,用牙齿咬住一点,顺势一撕,整段送进嘴里,那种清甜的、带着泥土芬芳的粉糯便一下子溢了出来,很是诱人。

比“地乖”更招摇的,是“毛义”。它们就那样直愣愣立在草丛里,举着一个个紧实的、裹着青绿外衣的“小火炬”。剥开那层外衣,里面是雪白柔嫩的絮状物,填进嘴里,软绵绵的,有草的清气和水的微甜。还有茅草的嫩穗,我们叫它“茅狄菇”,要抽那种尚未完全绽开的,嚼起来会有一包甜甜的汁水。甚至连蔷薇新发的粗壮嫩茎,也被我们盯得紧。小心翼翼地拆下,撕开带刺的、红褐色的皮,翠玉般的嫩茎便露了出来,咬一口,脆生生的,满嘴都是植物青涩又蓬勃的生命气息。

然而,所有这些都比不上秋日河湾的丰盛。那里,藏着我们零食的“神殿”。河坡上,一蓬蓬低矮的叶子间,点缀鲜红欲滴的果实,我们管它叫“蛇果”,也就是“覆盆子”。它是那么艳丽,饱满的颗粒在阳光下闪着玛瑙般的光泽,摘一颗放进嘴里,轻轻一抿,酸甜的汁水便在舌尖炸开,那滋味,简直是我们贫乏味觉的狂欢。还有另一种更为神秘的果实,矮矮的植株上,挂满了不起眼的褐色浆果,有些像蓝莓,只是小得多,颜色也深得多。它没有蛇果的张扬,而是有一种更内敛的香甜。有时也碰到“灯笼泡”,又软又甜。现在市场上看到的,几十块钱一斤,感觉口感还不如过去吃的。我们在那里一待就是半天,吃得嘴唇乌紫,才恋恋不舍地回家。

外面的野食固然美妙,家门口那些“有主”的果子,也构成另一种致命的诱惑。在大人们的严防死守下,这种快乐总带着惊险。院子里的桑葚还在青红相间时,我们就开始“偷猎”,若无其事地溜达到树下,闪电般扯下几颗,塞进嘴里,那酸涩能让人瞬间皱成一张核桃脸。杏子刚刚染上一抹淡黄或一线红边,便已被我们的小石头瞄准,幸运儿“噗”的一声砸在松软的泥地上,拾起来在衣服上擦擦便塞进嘴里,酸得龇牙咧嘴,却也觉得是无上美味。

最难忘的,要数和柿子的那次相遇。一个同学家的柿子树被大风刮掉不少青疙瘩,他神秘地塞给了我几个,说能吃。我学着他说的方法,在稻田里选一处最稠厚的烂泥,把柿子深深埋了进去,仔细做好标记。那48小时的等待,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时间一到,我飞奔着将它们刨出来,在塘里洗干净。柿子依旧是硬邦邦的青黄色,咬一口,那般尖锐的涩味已被神奇的稀泥拔去大半,只剩下一种闷闷的、寡淡的脆。谈不上好吃,但那种亲手“炮制”并验证了秘方的成就感,让这青柿子成了记忆里一道独特的风味。

古人云:“饥者歌其食。”那时的我们,用整个童年,在天地间寻找和歌唱每一种甜蜜与美好的可能。如今想来,那些味道早已模糊,可那份“野”的快乐,却刻在骨子里,怎么也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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