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云霞
六十多年前的开春,我上小学三年级时,母亲买了一头十多斤重的小猪崽,长长的身子,竖着两只小耳朵,眼睛望望这望望那。我蹲下摸摸它的毛,它望望我就睡到我脚下。母亲说:“我们忙,以后这个小猪就交给你喂了。你好好喂它,到过年卖了,给你买新衣服。”我很喜欢这个小家伙,除了上学,喂它就是我最重要的事了。
那时家里就我一个孩子,它成了我的小伙伴。每天放学后,我放下书包就去割野菜,洗干净后垛碎,再加上麦麸或玉米麸喂它。它呱哒呱哒使劲吃,我就搬个小桌子小板凳写作业。它吃饱了,就晃到我旁边;我挠挠它,摸摸它的毛;它就顺势睡到我脚边。夏天热,我带它到小水坑洗澡,家乡话叫“打汪”,起来后浑身是泥。别人家猪身上泥干了都结一层泥壳,我回到家总把缸里晒热的水给它浇上,再用手把泥抹干净。
到了冬天,田野里没有野菜,我就用干野菜和糠喂,它每次都狼吞虎咽地吃光。它一天天长大,变得肥壮,毛发乌黑锃亮,背宽宽的,吃饱仍旧晃到我身边,在我脚下呼吱呼吱地睡。我作业写好了起身,它也爬起来,我就骑在它身上在院子里转着玩。它是那么温顺,让我感到安全和快乐。它好像懂得我的心思,总是静静地陪着我,成为我童年时最忠实的伙伴。那时的我,觉得没有什么比这更纯真美好的了!
快乐的日子总是不长。进入腊月,食品站的人来收猪了。我心里一阵难过,舍不得把它卖掉。那天,他们把嗷嗷惨叫的它捆起来放在板车上,我跟着板车后面跑,一直跑,跑得没劲了蹲在地上,看着板车渐行渐远,直到一点也看不见。那一刻,我的心像被撕裂一样难受,我抹着眼泪回到了家。
第三天,天刚蒙蒙亮。我不知怎么醒了,听到父亲喊母亲:“你听,门轰轰响,呼吱呼吱地拱门,怕是猪跑回来了。”母亲迷糊地说:“哪能呢!”我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没穿鞋子跑去开门。我一阵惊喜,真是它跑回来了!它见到我,围着我哼哧哼哧地转。我心里说不出是高兴还是伤心,赶紧穿上棉衣,拿食物喂它。邻居都起来看,七嘴八舌地说:“哪有这样的猪,三天了,捆着拉走的,两三里路还能跑回来。”有的说:“都讲猪吃迷心食,这头猪怎么这么恋家呢!”还有的说:“只知道鸽子认得回家的路,从来没听说猪能认得回家的路!”
吃过早饭,食品站的人找来了,又把嗷嗷叫的它捆上板车拉走。我又哭着追了很远……
六十多年过去了,那头猪的模样依然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我骑在它背上仿佛就在昨天。它不仅仅是一头猪,更是我成长路上不可磨灭的一部分。
这段经历让我明白,家畜也有情感、也有记忆。它用它的方式,陪伴我度过了童年时期的一段美好时光。即使岁月流逝,那份纯真的感情依然温暖着我的心,成为我一生中最宝贵的回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