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莲芳
真正的春天,不是从日历上翻出来的,是从大地里长出来的。
今年我退休了,终于有大把光阴,慢慢迎接春的到来。三月,我去了趟乡下。车子刚驶出城,路两边的景色就变了。先是零星几块油菜花田,黄澄澄的,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盘。再往前走,便成了片,成了海。那金黄铺天盖地般涌过来,漫过山坡,填满谷地,一直延伸到天边去。我摇下车窗,风呼地灌进来,带着油菜花特有的、有些呛人的香。那香气浓得化不开,钻进鼻子里,粘在衣服上,连呼吸都染成了金黄。
我站在田埂上,四野无人,只有这无边无际的黄。忽然就想起宋人杨万里的句子:“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小时候读这诗,只觉得有趣,这会儿站在这片金黄里,才真正懂了那种感觉——这满世界的油菜花,别说一只黄蝶飞进去找不着,就是一个人走进去,怕也要被吞没的。油菜花不像桃花、杏花那样矜持,一朵一朵地开给你看;它一开就是一片,一开就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宣告。它不是让你赏的,是让你淹没的。可说来也怪,被这铺天盖地的金黄淹没着,我非但没有慌张,反而生出一种久违的松弛。年轻时总被时间推着走,赶路、赶考、赶着往前奔,如今站在这花海里,被花淹没着,被风包裹着,什么都不用赶了,只管把自己交给这片春天。那一刻,我真切地感到,春天不只是来了,是实实在在地、轰轰烈烈地来了。
四月里,又去了洛阳看牡丹。到底是十三朝古都,连花都带着几分雍容的气度。我们去的是王城公园,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人声鼎沸。等挤进去一看,好家伙,那人比花还多!每一株牡丹前头都围着一圈人,举着手机的,端着相机的,都恨不得把那一朵朵硕大的花儿“吞”进镜头里去。
牡丹确实好看。红的似火,白的如雪,粉的像少女羞红的脸。有一株名叫“姚黄”的,淡黄色的花瓣层层叠叠,足有碗口那么大,开得端庄又矜贵。旁边一个老爷子对着它拍了又拍,嘴里念叨着:“刘禹锡说‘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今儿个算是见识了。”我听了忍不住笑,心想这“动京城”三个字,搁在今天,怕是得改成“堵京城”了。可不是吗,来看牡丹的车把几条街都堵得水泄不通,交警在路口挥着胳膊,满头是汗。
但奇怪的是,看着这满园的花,挤在这熙熙攘攘的人堆里,心里头竟生出一种踏实的感觉。白居易写牡丹:“花开花落二十日,一城之人皆若狂。”一千多年过去了,人们见了好看的花,还是要“狂”的。这份痴、这份傻、这份对美的不管不顾,怕是刻在中国人的骨子里了。
五月初,朋友拉着我去看樱花。说有一处樱花园,晚樱开得正好。我说樱花我早就在马厂看过了,这会儿都快谢了吧。朋友笑我外行,说早樱晚樱不是一回事,晚樱要等到“五一”前后才开,层层叠叠的花瓣,比早樱更有看头。
去了才知道,什么叫乡野的“樱花园”。那樱花沿着山谷栽种,一眼望不到头。晚樱果然不同,花朵硕大,花瓣繁复,一朵朵簇拥在枝头,压得枝条都弯了。颜色也丰富,有粉白的,有粉红的,还有淡绿的,叫作“郁金”,稀罕得很。风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地落,落得一地粉白。
这樱花谷里,人也多。有穿着汉服的姑娘在树下拍照,裙裾飘飘,倒真有些古意;有一家子铺了野餐垫,围坐在一起吃东西聊天,小孩子在花瓣里打滚;还有一对老夫妻,手挽着手慢慢地走,走到一棵最大的树下站住了,老太太仰头看花,老先生侧头看她。看了一会儿,老太太伸手指着高处一枝开得最盛的,说了句什么,老先生便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两个人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我忽地忆起李商隐那句:“樱花烂漫几多时?柳绿桃红两未知。”是啊,这花开得再盛,也不过十天半月的光景。可正因为短暂,才更要去看,更要记在心里头。那对老夫妻的背影,我时不时就会想起,总觉得那比满谷的樱花还动人。
从樱花园出来,天已经擦黑。坐在回程的车上,我靠着车窗,看路两边的树影飞速地往后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那铺天盖地的金黄,一会儿是那雍容华贵的牡丹,一会儿又是那纷纷扬扬的樱花。这些花,开在不同的地方,开在不同的时节,可它们都在做着同一件事——告诉你,春天来了。
我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奶奶每到立春那天,总要拿红纸剪个“春”字贴在墙上,说是“迎春”。那时我不懂,觉得这老太太不识字,竟还会剪字,蛮有情调的——这春天有什么好迎的呢?这会儿才明白:奶奶迎的,哪里只是春天呢?她迎的,是地里庄稼能有个好收成,是圈里的鸡鸭能多下几个蛋,是出门在外的儿孙能平平安安地回来。那些个红纸上的“春”字,说到底,是盼头,是念想。
如今奶奶不在了,老家的房子也搬到了新农村。可我每到春天,还是忍不住要往乡下跑,要去看花,要去挤那人山人海。白居易有一句诗,我顶喜欢:“逢春不游乐,但恐是痴人。”说的可不就是我吗!春天来了,你若不去看看,不去凑凑那热闹,那可不真成了痴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