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18日
第A06版:清流

窄床

朱炳南简介

自年少时起,我对床的要求便很高。质地要软,垫被要厚,床单、被套务必服帖,被褥必须亲自整理成很规整的半包围结构,方可入睡。最好的自然是晒过的被子,垫被、盖被通通晒过。收进来之前要用力拍掉灰尘,这些尘埃仿似无穷无尽,在阳光下方得现身,每一次拍打总要裹挟着阳光的香气四散奔逃,我总觉得稍微拍拍即可,否则阳光的香气都要被这些逃走的尘埃偷了去。

我对整洁柔软的大床总有执念,大学期间却不得不向单人床妥协,因而只得在柔软整齐上下功夫。不分季节,我总会垫上所有的垫被,垫被下还铺有四指厚的海绵垫。若是夏天,又会将冬天的盖被、毛毯一并垫在下面,垫得再厚也不觉得热。

我的床铺总是“高人一等”,因而得了“豌豆王子”的称号。隔壁寝室的一个同学总盘算着我回家的日子,好霸占我的床铺过过瘾。每次整理床铺,总免不了大费周章,忙完气喘吁吁地躺着享受一会儿,好在并不需要经常整理,除了夏天,倘若不晒被子,我的被窝可以保持外形一直不变,床单也不会乱。

儿时总是与亲婆(奶奶)共眠,亲婆总会拉过我的手放在她肚子上道:“我们手拉手,心连心。”亲婆是一个十分干瘦的老妇人,有着典型的南方知识分子的优雅。亲婆的床铺总是整洁的,她多用上海老布做的四件套,有蓝印花的,有小灰格的,有蓝白方格提花织出“喜”字的……老是蛮老的,但这些老布总带着些清冷的香味,触手生温,整洁如新。这些老布都是公公(爷爷)从老家带来的,布上都印着“毛静娴”三个字,那是亲婆母亲的名字,是以前自家染织纺厂的布料,亲婆很珍惜。

床上睏着祖孙三人,却也总觉得宽敞。除了睡眠,我还会和亲婆躺在床上看电视,从亲婆喜欢的武侠剧到火爆的琼瑶剧,再到我每天要追的动画片。天冷了也在床上吃饭,那时候没有懒人桌,我又不喜欢将菜放在饭上,公公总免不了要来来回回地跑,却也乐此不疲。

后来上了小学,亲婆身体不好,几乎不出门了,说话都仅用气声,吃饭也用了专用碗筷——后来得知是肝不好。几度游说,我终于答应夜晚独眠,但午睡依旧要和亲婆一起。当时得到一张娘娘(姑妈)做姑娘时睡的蓝色铁制单人床,铺上新做的天蓝色卡通图案四件套,着实凄冷。于当时的我而言,单人床也算不得窄。床板是由许多拉伸的弹簧交织而成,软倒是软的,缺点也很明显:睏在上面一翻身,便会听见仿似藏在床底的魔鬼开始磨牙,声音透过垫被、床单,由毛孔浸入,震得每一根神经都一同发酸起来。

不日便去求亲婆的床来睡,不得,再求,不得,再求。

那是一张藤黄色的棕绑床,是当初公公与亲婆从老家运来的婚床。更大,更软,且不“磨牙”。夏天仅铺一张凉席,透气又不失柔软。到手后,我喜欢把它当成蹦床,棕线与席子会随着跳跃发出竹筛的声响,我绷紧身体,仅脚踝用力,像一颗努力不被筛出去的顽石。亲婆总会闻声跑进来道:“覅跳!覅跳!当心落下来!”大抵是因为我总是阳奉阴违,公公修床的频率变高了。趁天气好的时候,公公在院子里有腔有调地喊:“修棕梆哇?阿有瓦额棕绑修哇?”(修棕梆吗?有没有坏的棕绑修啊?)亲婆倚在门上,浸着阳光嘁嘁地笑。

后来亲婆病重,身体每况愈下,最后的时光全是在病床上度过。以前的亲婆像是干瘪的葡萄干,病床上的她,更像是泡发了的葡萄干。我猜,可能是因为吊水太多,水分过剩。最后整个脸都发黄浮肿,像是一个膨胀的黄气球,肚子里也有腹水,一样是胀。再膨胀下去,就要显得病床尺寸不合理了。不过病人大抵是不需要太大的床的,因为没有心力去享受。被迫等死的人,向来不会在乎太多,死后更不会介意缩进四方的小盒子里去。人都是这样,不管情愿与否,接受的越多,介意的越少。亲婆火化时,我亲眼看着火葬场的人将亲婆的骨头倒出来,压碎,装盒,那是亲婆最后的声音。

亲婆去世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总是在土葬与水葬之间两难。我不想死后被挤在小方盒里,再封进稍大一些的混凝土隔间,之后每隔一段时间被亲友烟熏火燎,持续数十年。但这也并非一无是处,如果可以待在亲婆旁边安睡的话,挤一些倒也不算什么。

我父亲应该也如我这般纠结过。但至少他在死前做好了选择:用掌心大的小陶瓷罐分装一部分骨灰,放进亲婆墓穴的隔间,其余的撒进淮河里。我父亲是个聪明人,当我依旧在两难的时候,他已经做到了两全。父亲也是因为肝癌走的,和亲婆一样,躺在病床上,慢慢地发黄发胀,眼白都是黄的。

人往往会在结婚时拥有最合心意的床,我也不例外。结婚之前挑选了很合心意的大床,配了不错的床垫,在床垫上又加了很软的乳胶垫,四件套的质量也都非常好。然而,后来我才发现,我与妻子之间有一项难以磨合的矛盾:睡相不合。

她定是“睡梦罗汉拳”的嫡传弟子。一旦睡着,她的力量便要觉醒。一个翻身,接一个踢腿,被窝形神俱灭。每每醒来谈及她的睡相或梦话,她总是很吃惊,接着开始怀疑是我的臆想。

冬天里她撑起的腿将被窝支成一顶漏风的帐篷,以至于时常被冻醒的我不得不买来“儿童防登被神器”,可效果甚微,后来只得用另一条薄些的被子,在床尾的地方,垫一半盖一半,可每天又总要重新整理床铺。结果每晚我总要靠着潜意识,在梦中分神与她对抗,拼命捍卫我这一侧的被褥,她则在一旁大开大合。因而,我的床位面积越发紧张。早上醒来,被褥总是半身不遂,用手一摸,她那一侧的被子总免不了要与被套皮肉分离。真是“娇妻恶卧踏里裂”。

几年后儿子出生了。可天不垂怜,儿子成了“睡梦罗汉拳”的下一代传人。我因写作,不免晚睡,每每推开卧室的门,床上的两人总会摆成“人”字形,或“丁”字形。总之,全是摆着一副赌气不想让我上床的架势。我也只得蹑手蹑脚地整理出一小块区域,安睡下来,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

前几日妻子告诉我,她半夜醒来,看见我缩在床边,护着自己的被子,仅仅占了不到火车卧铺的宽度,倒也睡得安稳。我只得打趣道:“只当你母子二人会武功?殊不知我也是古墓派传人。得亏你嫁给我,换了人,只怕每天起床三个人都要青头紫脸,有的甚至要跌下床去。”

人总是会以各种形式向生活妥协。大多数人最后都会睡在病房的单人床上,死后缩进四四方方的盒子里,定格在四四方方的相框中。人的影子总是躺着的,前人死后睡在我们的影子里,等到我们死去的时候再一同睡进后人的影子里,每次换床,床便要窄一分,直到遗忘。

我决定,等我死后,不发讣告,不办葬礼。我只要放一小节手骨在亲婆的骨灰盒里——手拉手,心连心——其他的,全都撒掉。当然,这些都是后话,而现在,我要先给儿子买一张双人棕绑床。

朱炳南,1992年出生,滁州市作协会员,第十三、十四届安徽省中青年作家研修班学员,小说散见《小说月报·原创版》《醉翁亭文艺》《明光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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