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宏平
暮春的风褪去了初春的微凉,携着新翻泥土的清香,温柔地漫过皖东的乡间田垄。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陪伴我多年的拖拉机——乡亲们口中亲切的“铁牛”,在融融春光里轰鸣作响,奏响了最动人的春末乐章。
冰雪消融,春风拂岸,这头沉默勤恳的“铁牛”便告别了冬日沉寂,日日奔走在阡陌之间。春末,正是农耕最繁忙的时节,小麦与油菜次第谢幕,育秧、整地、翻耕的工序接踵而至,农时一刻也耽误不得。
我熟练地驾驶着“铁牛”,沉稳前行,厚重的车轮碾过松软的土地,铁犁深深扎进土层,将板结的泥土层层翻开。轰隆隆的机鸣并不喧嚣,反倒成了乡村最美妙的背景音,撞碎田野的静谧,唤醒沉睡一冬的沃土。翻起的泥块带着湿润的地气与泥土独有的清甜,细碎草籽、越冬草根被悉数埋入土层,化作滋养青苗的养分,为丰收铺就厚重底色。
田垄间,小麦与油菜正走完它们的春日盛景。曾经金黄灿烂的油菜花海渐渐凋零,花瓣飘落,养分全力涌向荚果;田间小麦也褪去花期,穗头渐渐饱满,默默进入结籽灌浆期。它们安静地向着小满生长,把所有力量都凝聚在籽粒中。春日的舞台即将落幕,而“铁牛”的歌唱,才刚刚开始。
年年春种,皆是岁岁期盼。我驾着“铁牛”穿梭田间,每一次深耕,每一遍耙平、开沟,都是在为秋日丰盈埋下伏笔。脚下平整通透的良田,藏着农人最朴素的心愿。劳作间隙驻足远眺,眼前是青绿摇曳的麦田,是渐渐饱满的油菜荚,心底早已描摹出深秋盛景:待到秋风送爽,稻浪翻滚,沉甸甸的稻穗弯下腰肢,满田谷香漫遍村庄。
十余载朝夕相伴,“铁牛”早已不是一台冰冷的农机,而是我最默契的老伙计。春去秋来,它陪我熬过春耕忙碌、顶过夏耘酷暑、走过秋收奔波,岁岁年年,任劳任怨。机身漆面被风雨磨得斑驳,扶手被岁月摩挲得温润发亮,每一道划痕、每一处磨损,都是并肩劳作的岁月印记。它从不会言语,却始终勤恳如初,只要引擎启动,便即刻发力,默默承载着一家人的烟火生计与田野希望。
漫长的冬日,是我与“铁牛”静心休整的时光。秋收落幕、田野闲歇后,我总会细心照料这位老伙计,仔细清理残留的泥垢秸秆,检查每一处零件,更换老化部件,为轴承齿轮加注润滑油,调试引擎,不放过任何细小问题。擦拭干净后,将它安放在干燥通风的库房,让它静静蛰伏,褪去疲惫,积攒力量,只待春风召唤。
春风一至,万物复苏,田垄重焕生机,“铁牛”便再度轰鸣启程。沉寂数月的引擎声响沉稳充沛,带着蓄势待发的朝气,追逐春光,奔赴耕耘使命。
春末的田野,风柔土沃,生机盎然。我驾着“铁牛”缓缓前行,春光烂漫,泥土芬芳。耕耘有声,期盼无声,一犁春雨润良田,一季耕耘盼丰年。人间所有丰收,皆始于春日的深耕细作。
春天的“铁牛”,在泥土里走着,突突声穿过风、穿过云,穿过四季的缝隙,等待着下一场花开、下一季抽穗、下一次欢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