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湄 水
趁春光,应几位外地的年轻诗人同进琅琊山寻幽探秘。他们可以将《醉翁亭记》背得滚瓜烂熟,可是进得山来,却显得茫然。我是“老司机”了,从入山的“野芳园”说起,沿途循溪水而上,满溪皆是杂色落叶,在水涡里旋流而下,过“薛老桥”悠悠思古,睹“让泉”吐玉溅珠,盘桓拾级进“醉翁亭”。
诗人们乍见这座四面“漏风”的亭子,对这个位列全国四大名亭之首的醉翁亭现出疑惑神情。我就从欧阳修治学为官的业绩,和他的那篇流芳百世的《醉翁亭记》说起,再讲述建亭的由来。当年琅琊寺的智仙大和尚,见欧阳修经常进山入寺谈佛论诗,来回一路劳顿,就在琅琊溪畔、让泉边建起这座亭子,供太守歇脚品茗,爱茶香酒醇的太守遂名之为“醉翁亭”。以后的朝代又沿溪盖起许多亭、阁、宅、堂,遍植梅竹榆松等,最终形成蔚为大观的古建筑群。
琅琊古道引领着游人脚步大幅度向纵深处探去,穿过著名的“峰回路转”,掠过碧水盈盈的深秀湖,来到了已有近一千三百年建庙史的琅琊寺。新建的寺门巍峨高耸,我带领着大家走旁侧的老路古道。在原先窄小的寺庙门前,是一块偌大平坦的空旷地。仰望排空而上南天门的台阶,我有点喘粗气了。就招呼众诗友,你们继续上吧,我歇着等你们下来。
这工夫,我脑子里过一过这琅琊山古道旧石更久远的事儿。
信步琅琊访醉翁,
揖手一别九百冬。
不沿旧石辟蹊径,
直上天门添一峰。
这是我三十岁左右时写的诗。那时来爬琅琊山,有的是脚力,看南天门就像打量一座低矮的大土石丘子,自然不想走那现成的轻松的登山台阶。出了琅琊寺,我瞅准山道边护林员踩出的一条小路,朝上攀爬。小路常年没几回有脚印踏过,又有经年的枯叶杂草覆盖,隐约着不知通往何处。我干脆不管不顾,盯着正上方,手脚并用,踏着湿滑的石块,抠紧凸突的石尖,或抱住腰身粗的树干,抓紧手腕粗的藤蔓,展臂收腹猫腰腾窜,终于沿着这无路之蹊径,登上南天门山顶。放眼瞭望东南方,据说早年晴好天气,可隐约见到天际边白丝线般的长江。还记得一位前辈作家撰文,在20世纪80年代,数次见到神秘的“海市蜃楼”出没于南天门,引起媒体争相报道,这是另外的话题。
古道上所循旧石,乃真正老旧石阶。南天门所在山体前身称之摩陀岭,其名称起源早于东晋时期,那条原始的谷壑应该就是早期铺筑成的简易石头小路,供人从北麓登上南天门。南天门往西南,广袤的低矮山林绵延不绝,散落着大小村庄,出产的农副产品会流向旧滁城的农贸市场,再经由转徙销售到百多里外的建康城(南京)。南天门虽然高峻难行,但却是通往滁州的捷径。西南过来的农人,手提肩挑(手推车不行)的物产,翻越南天门,一路东北方向下行十多里,以商品的身份进入交易环节。这么一个来回折腾,怕是要一整天的披星戴月。还记得在20世纪80年代前后,琅琊山还不具有旅游规划的雏形时,常见一些赶集模样的农民匆忙来去,一问得知是山那边的村民进滁城来做小买卖的,翻越的正是南天门。虽说古人擅“芒鞋竹杖轻胜马”,但手提肩扛毕竟不是空身游玩,要有实在的途径可行,高低斜面处要搭石落脚,况且难免风霜雨雪,更得稳定脚跟。
可以想见,从西南角翻山越岭的一路,肯定有简易的石头铺路。今天的新扩景区的南端,后山入口处矗立一巨石,上书“千年花山古道”,就是当年自花山施集翻越南天门进入滁城的明证。这条约五华里的山路,直通南天门。有的路段,明显可见人工垒建的成阶梯状的石块,年代久矣!
再言从琅琊寺至南天门这一段,最早亦应有石头铺于泥泞和陡坡之上,不过是就地取材,粗糙简单罢了。东晋琅琊王司马睿避难于滁州并以封号命名此山,应该就有对琅琊山进行了初步改造,铺筑真正适合安全登山的台阶。唐大历六年琅琊山建庙开寺始,更是着手大规模打造,琅琊古道和南天门的台阶,正是自那时逐渐形成。以后年月,也会因山洪台风暴虐等大自然的影响,山道台阶有不断的修补。但是在20世纪末前后,我进山尤其是登南天门,那数百个台阶仍是旧石模样。敦实的青石条,修整铺垫的十分整齐,厚度正应合膝盖的弯曲和迈步蹬跨;石面映散幽光,雨后甚至光可鉴人;青石边沿,因受上下山鞋底的摩擦,已呈微微的弧面。它与古代官道青石板路上深深的车辙,还有曾遍布城乡的水井石槛上拽擦出的印痕,一样的具有年代感,甚至能感触到厚实的包浆,这一切都在向游人们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我没能随着年轻诗友们循着新铺的台阶登顶南天门,然而,我却能感受到他们站在琅琊阁俯瞰群峰、俯瞰日新月异的滁州城时的欢畅心情。老话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作为一域一地的文化印记,不弃旧不偏新,旧与新应该相得益彰,互衬辉煌。今日琅琊山,千百斯年的旧石仍广布于景区古道,游人依旧能感受到这片土壤丰厚的历史信息。新的时代,新的风采,呼唤着更多的诗人徜徉于琅琊古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