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星,2004年出生于滁州定远,作品见于《香港文学》《诗歌月刊》《草原》《新诗选》等。曾获湖北省高校“一二·九”诗歌散文大赛一等奖。
湖心亭
竹简收容了剩下的王朝,合上
告诉我们,冰河世纪不只
存在于,童谣或传说里
朝堂昏迷,惊醒枝头的盐粒
天色在冬日里,急喘
雪将我蓑衣的羽绒填充过剩
迟缓迈向亭中,也是衰亡的步调
山和水之间,隐约有人
意欲挣脱钢索,我知道
又要谈论那,如雷暴般的马蹄
雪片倾灌,蒙上眼睛,能见度
比不上梦境里,一声乡音的传速
在离金陵很远的湖心,担忧
还有多少时日供我清醒
拜谒杜少陵
我并非骑马来的,那样可太慢
这之前,早备好干粮、水源
出城途中,多咽下了半袋词语
只为了,见到你时不必词穷
皇帝的马车早被抛弃
偶尔会有现代人,惦记他的腐朽
但更多的笔尖是指向你
替你诉说一种宽慰或薄凉
山河还是你的,我们的
大地上添了许多墓碑,譬如
眼前的几平米。唐词已经沉底
随后的王朝有诸多优美的调律
在你曾深爱的天空下,被反复吟唱
至今没有一座大厦比肩泰山
甚至我们的母语,仍在悲喜中交合
你忧虑的秋天,如约落在21世纪
但人们选择相信田野,把诗歌拼接起来
看见与盛世共存的,你的灵魂
荔枝纹
某日,我翻开书卷
那匹踏碎露珠的白马
还在疾驰。血红的人
戴着一顶血红的帽子
隐于蓝袍。天色将要破晓
青山叹息,长安的朱红
点破天宝年间透明的谎言
果核静坐,像浓妆的女人,像婴儿
勾栏外,江月坠落。史书似要停笔
玉盏被打翻,几颗念珠断线
荔枝再红时,长江正蓝
这一颗到你手中,褪去艳色
剥开空壳,犹存几分盛唐气息
水晶玻璃,保卫着朝堂的理想
几缕清香驱赶着拄杖的守卫
罗浮山的春色,尽归于你了
忽而,你看见一个河边的岭南人
转身,笔墨在纸上荡漾
溪流从青山环抱中奔袭,起舞
当它再次出现,不必下咽疼痛
用指尖揣摩果实粗糙的纹路
颠簸的前半生,还在掌心滚动
是心仍赤红,百次,千万次
比起甜蜜,粮食更让你关心
这一种,和故乡同频的痛感
过江,想起苏子
有一份隐喻埋藏于某个雪天
课本摊开饱满的两页诗文
先生,你从宋时的赤壁岸屿涉水走来
荒野抖落了月光,落在窗棂
一千年的等待,太久。终化成堆积的白雪
冰面常容易坠落,何为万顷苍然?
只明白,少时的伞柄落满星星
自此,我开始找寻天边的江水
往复的种种,全幻化成涡旋的暗流
明天我也要站在赭红色的石头上
水波里是否有你掉进天空的词韵?
清风从未静止,江水倒转
岸边,渔民的呼声和烟花
在光影里难辨。庙堂纷扰
悲戚是落在青衫的半滴雨水
酒瓶吞没了半截月亮,长成卵石
我打桥上走过,思绪潮生
冰冻的黄昏浸泡于江水,一声浪潮
击中我的手指,顿悟你的笔法旷然
岸边的人,已不知踪迹,唯有小舟
倾泻月光,荡漾。三更时分
静听水浪,陈旧的杯盏被归途浸湿
世界重归宁静,我成为你鬓角的雪
西 涧
城西,水库挡住的万古愁在草地上
重新排列。一种认真的发音,从过路
那些自行车后座,以波状传出
他们背诵的七言句我一定写过
春潮低迷。一只黄鹂打量着我
眼神涣散,丛林似乎缺了客人
它飞走,遗落金色幻影和羽翅
扑棱的振动。数秋前,长安城
咆哮的马蹄也有雷同的感觉
浪纹起伏,遁入几声太息
水草在历史里注定会太平庸
试想何时降雨,谁也不能指示
那艘船在水面,像要横往银河
船夫去哪里避难了,明明这里
那么旖旎,多像一座喝醉的木亭
绰约多姿的渡口,我不会是最后一位游客
当然,也不会是此地最后一位太守
亭 城
我们把这里称作一个比母亲更柔软的
名字。叫作故乡
我走过,雨季门前一道泥泞的小路
江淮的微风吹拂我们,在最盎然的季节里
拥有,一场好梦
四月是我出生的时节,一座秀美的木亭
在生命里悄悄扎根,生长成年少的
波澜和细纹。
在这里,十八圈年轮,叠起一个春天,数着我
如同我也数着她温润的苔痕
病 房
从简单的日光中惊醒,屋子空荡
晚夏,小雨尚未结束
你和以往不一样了,眨眼间
在水塘的堤埂上睡去,比我矮了很多
我也不会再,搬着凳子听故事
而是在狭隘的走廊,思考
吊瓶和树叶,为何有相同的下落速度
故乡很远,许多事情都被平静地搁置
那片林子,银杏还在生长,一棵,两棵
枝丫沾染了些许消毒水的气息
有时你坐在窗口,好像还在看鱼群
光线在玻璃中不断折返,烧掉时间
这样的时日,是往昔里一种缺憾
好春光
写给屋子一首关于温开水的歌谣
歌谣轻轻被哼唱,葡萄藤下就会
长出一只淡橘色的小猫
木门成为明朗日子里,我的期盼
如同屋顶升起的,幸福的浓烟
日子像清水一样流淌,我路过丘陵
姨外婆做好了锅巴和粥,傍晚融化成
瓷碗里金色的蛋黄
这就是一群人和一代人生活的全部
我沿着月亮在大地上布满的虚线
剪开,寻找到童年的弹珠
它还滚动在大地上侧耳倾听
黑夜的每一次来临,都是对村子的
一次洗涤。总有些人的往事
浸入水滴,像水消失在水里
也总有些人,成为灶台里
那远赴另一个山头捡回的木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