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11日
第A03版:清流

清清滁河水

□时春香

我牵着囡囡的小手,沿六合城外崭新的滁河步道漫步。脚下青石安稳,清风徐来,水流的声息如同低语,裹着草木湿润的清凉直沁肺腑。囡囡仰脸问我:“妈妈,以前的大水真能漫过外公的院子吗?”孩子清澈的眼眸里,映着粼粼河水,映着堤岸葱茏的树影,也映出滁河百年跌宕的波光。

这条古老的河流,自肥东县岱山山涧发源,蜿蜒穿过全椒平野,在六合东南境汇入长江水道。它曾以水波为针线,缝合出沿河两岸的沃土。我的童年,与父辈一样,被滁河水浸泡过。夏日暑气蒸腾时,清波便是消暑的良方。放学铃响,孩子们将书包甩上河岸,扑通跳进清凉的水里,笑声撞碎层层涟漪。那水透明,能看见沙粒在河床舒展的纹理,能数清细长的水草。游倦了,趴在晒暖的青石上,竹编小篓往苇丛下一沉。忽见十几尾近乎透明的小虾在篓底弹跳,腹中细弱的经脉若隐若现。小虾带回家,在母亲掀开锅盖的白色雾气里,转身成为饭桌上一抹淡淡的鲜红。

然而滁河亦有雷霆一面。秋汛来时,暴雨如天倾,浊流咆哮着吞噬田畴。少年时的我挽着裤腿,在没膝的洪水中摸索通向四中的小路。昏黄的浪头撕开单薄的土堤,瓜蔓草屑在水面翻滚飘散。为绕过决口,不得不步行三倍远的街巷,湿衣贴着脊背,发梢滴水成线。六合、滁河悲欢与共,这水脉温顺时是丰饶的乳娘,暴怒时便是脱缰的困兽。

明嘉靖七年,县令杨果奉命督修石堤三十丈,县志里白纸黑字记着他的奔走。他倾尽人力在激流前垒起石堰,那是以血肉写下的守护誓言。虽然筑堤细节早湮灭在风烟里,但河泥深处石基的脉动仍清晰可感。囡囡听得出神,蹦跳着往前探路,突然拽紧我的衣角:“妈妈快看,小鱼穿花衣裳!”一尾鲫鱼从苔石边掠过,鳞片闪过几线金光,尾鳍扫开圈圈细纹。几只白鹭立在浅滩,长喙微动,刺破了映在水面的云影。

堤岸再无旧时土石颓败的模样。混凝土块如锁甲般勾连铺展,石笼缝隙里已钻出青青草芽。新筑的堤防守护河道已逾二十寒暑。裁弯取直后的河床开阔平缓,堤上垂柳夹岸成帷,数十里浓绿顺着水流铺展延绵,将滁河温柔拢入怀中。父亲在电话中笑声朗朗:“河滩地上那畦菜早交还河道啦,该当如此!”退让方得新生,这浅显的道理渗进了每寸河泥。

暮色渐合,前方河湾处,几位老农闲坐水畔,烟锅里明灭的火光映着他们谈说稻穗灌浆的絮语,那絮语也似在讲述滁河千年的故事。我与囡囡坐在河滨长椅。她凝望丈外一只白鹭。那鸟儿独立浅水,偏头端详水下动静的神气,竟与囡囡托腮凝望河流的样子相似。她凑近我耳边,气息拂过脸颊,轻声说:“河水睡觉了,安安稳稳的。”这句稚语清亮,带着初春溪流化冻的脆响。

晚风贴着水皮游走。这最终经六合划子口汇入长江的古老水脉,曾经惊涛裂岸,也曾滋养灌溉。此刻它沉淀下所有汹涌,将历史与人间的故事安稳地盛在心腹之间,缓缓流淌。河声亘古,长椅上的我们静听这水与岸的私语。这份恬然,是滁河万里奔流淘洗后留存在光阴河床上的箴言。时光流转,水面浮沉着细碎的光斑,如同揉碎的过往在静静漂移。柳条拂动水波,那波澜便是它将往昔与今朝悄然缝合的针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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