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11日
第A03版:清流

天长有“海”

□陈宏平/文 吴开源/图

天长地处皖东内陆,抬眼是连绵岗地,脚下是赭红黏土。谁承想,新春时节,这片土地深处,竟藏着一片汪洋的“海”。

它不是真正的海,是高邮湖天长万寿段,当地人亲切地称它“天长的海”。

马年新春,暖阳正好。我驱车沿湖堤一路向东,赴一场与这片内“海”的约会。

车行至万寿镇,视野豁然开朗。高邮湖如它的别称“璧瓦湖”,一块巨大无瑕的碧玉,静静铺展在天地之间。虽是内陆湖,却有海的辽阔与苍茫。新年的风掠过湖面,吹皱万顷碧波,浪涛层层推涌,轻拍堤岸,浑厚而温柔,像是大自然对这片土地最深情的问候。

岸边的风力发电机缓缓转动,在暖阳下既科幻又诗意。沿湖而行,游人如织,车水马龙,候鸟翩飞。白鹭、大雁、野鸭,或嬉水湖面,或掠过天际,勾勒出一幅生动的春日长卷。

这片浩渺水域,是鱼的世界、鸟的天堂,更是天长人赖以生存的“大水缸”。不久前,还有志愿者来到湖边,开展“新年第一捡”,以洁净的岸线,开启对母亲湖一整年的守护。望着清澈的湖水,我忽然懂得:眼前的这份诗意,从来不是凭空而来,而是天长人代代守护、深情反哺的结果。

水有灵,亦有故事。这片平静的湖面之下,藏着一段关于毁灭与新生的古老传说。据湖边老人讲,远古之时,这里并非汪洋,而是一座繁华城镇,名曰陈洲府。街巷纵横,商贾云集,青石板路穿城而过,护城河畔杨柳依依,是百里内外人人称羡的富庶之地。可谁能料到,一夜之间,地动山摇,堤坝溃决,浊浪滔天而来。楼阁、街巷、生灵,尽数沉入水底,昔日繁华化作一片浩渺烟波。

老人们说,雷雨过后的黄昏,湖面偶尔会浮现海市蜃楼,影影绰绰的街市,依稀可见的人影,仿佛是沉在湖底的古城,在某个瞬间,向人间投来最后一瞥与凝望。

浩劫之中,唯有一对磨豆腐的老夫妻幸存。二老为人忠厚,做豆腐分量足、口感细,童叟无欺;更有一副菩萨心肠,寒冬施粥,雨天留客,点滴善意,积攒成德。一日,一位衣衫褴褛的老者上门乞食,夫妻俩热饭相待,毫无嫌弃。老者临走前悄悄叮嘱:“每日去护城桥头看看石狮子,若见狮子眼红,立刻逃命。切记,躲进豆腐缸,盖紧闭目,无声再出。”老头将信将疑,日日去看。直到那一日,惊见石狮子双眼竟渗出红血,触目惊心,他顾不得叮嘱,丢下豆腐担,疯了一般沿街呼喊:“大水要淹城了!快跑!石狮眼红了!”路人只当他疯癫,一笑置之。百年安稳,谁愿相信一场灭顶之灾即将降临。老头声嘶力竭,终究无人相信。夫妻二人长叹一声,双双钻入豆腐缸,盖紧缸盖,听天由命。夜半,山崩地裂,巨浪翻涌。缸身随波颠簸,在黑暗中浮沉。不知过了多久,天地归于寂静。天微亮,二老掀开缸盖,世界已换了人间。陈洲府不在了,街巷不在了,唯有茫茫大水,浩渺接天。而他们的豆腐缸,竟奇迹般漂到一座小岛。岛上草木葱茏,鸟鸣声声,宛如世外桃源。

夫妻俩在此开荒种地,结网捕鱼,安然度日。这座小岛,后人称作“王家台子”。更奇的是,无论湖水如何涨落,此岛从未被淹,水涨岛高,如一片浮在水面的荷叶,于是又名“荷叶地”。人们都说,这是善良积下的福报,是天地对人心的护佑。

立在“荷叶地”上,望烟波浩渺,我忽然读懂这片水。它是自然的造化,更是人心的镜子。城可沉没,人可逝去,而善良与良知,永远不会被淹没。

岁月流转,“荷叶地”几经变迁,从前鱼市喧闹,后来水产兴旺。高邮湖承接淮水,连通长江,鱼虾肥美,养育了一代又一代湖边人家。

我想起儿时,最盼父亲从水产公司带回鱼杂。那时猪肉价高,鱼杂便宜又解馋,虾子更是少有人问津。如今日子好了,从前不起眼的小虾,成了席上佳肴。一句“穷吃肥肉富吃虾”,说的是日子一步步向上的变迁。

这片“天长的海”,藏着太多过往。明初移民沿湖落脚,清代状元从这里走出,抗大八分校的军歌,曾伴着湖水回荡。万寿的孝节牌坊,秦栏的弃官寻母,龙岗的人文古韵,铜城、杨村、永丰、广陵、万寿、仁和、秦栏的产业兴旺,如一颗颗明珠,被湖水串起,闪耀在皖东大地。

沿湖万亩良田,由滩涂开垦而来,黑土肥沃,被誉为“安徽的黑土地”。稻米飘香,软糯回甜,是湖水的馈赠,是大地的厚礼,滋养着百万天长儿女。

夕阳西下,湖面洒下万点碎金。归船破浪,涟漪轻漾。几百年前的诗句“高邮湖水清且幽,高邮女儿能荡舟”,至今依然鲜活。只是如今不再是别离的惆怅,而是开放的胸怀,是迎接四方来客的热忱。

这片“海”动人,从不在它的浩渺,而在它承载的悲欢、守望与温度。

从古时长亭折柳,到今日网红打卡,水还是那汪水,岸已是新人间。

救人的豆腐缸早已不见,沉湖的繁华埋于水底,可善良的故事,却如湖上的风,年年岁岁,流传不息。那对老夫妻在生死关头没有独善其身,而是拼尽全力呼喊全城。即便无人相信,也无愧于心。

这就是高邮湖赋予天长人的胸襟——有水的柔情,有海的宽广。新春的高邮湖,是一首写在大地上的散文诗。有海的壮阔,湖的温婉;有历史的厚重,新时代的希望。

暮色渐浓,我驱车返程。回望天际,湖水与暮色相融,而我心中那片“天长的海”,早已波澜壮阔,潮起潮落,永不干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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