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晓云
冬日的清晨,霜花在窗棂上凝结成细密的冰纹,阳光透过玻璃,在厨房的案板上投下斑驳光影。我拎着菜篮走进市场,寒气裹挟着生活的喧嚣扑面而来。菜摊前,茼蒿蜷缩在竹筐里,叶片边缘泛着细密的裂纹,像冬天写给春天的密信。
这绿意盎然的“皇帝菜”,原是这凛冽时节最倔强的存在。江南的冬雨总来得猝不及防,昨日还艳阳高照,今晨已冷雨敲窗。母亲总在这时念叨:“该吃茼蒿了。”她粗糙的手指抚过菜叶,如同抚摸旧时光——那些用茼蒿温暖饥肠的岁月,米粒裹着菜香,是寒夜里最踏实的慰藉。
在母亲的记忆里,茼蒿是岁月馈赠的珍宝。那时候日子清苦,一家人围坐在昏黄的灯光下,一碗热气腾腾的茼蒿菜饭便是最美的佳肴。母亲将茼蒿洗净切碎,与大米一同熬煮,茼蒿的清香渐渐融入每一粒米中。当锅盖揭开,那股独特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我们兄妹几个迫不及待地盛上一碗,吃得满嘴留香,那温暖的感觉从胃里一直蔓延到心里。如今,生活条件好了,可这茼蒿菜饭的味道却始终留在我们的记忆深处,成为了对过去岁月的一种怀念。
火锅氤氲的白雾中,茼蒿演绎着冬天的魔术。青翠的叶片在滚汤里舒展身姿,三十秒的舞蹈,便由硬脆化作绵软。父亲总爱在这时讲起杜甫的故事:流离的诗人,一碗茼蒿腊肉饭如何抚慰了颠沛的灵魂。想象着杜甫在那艰苦的岁月里,能有这样一碗充满香气的茼蒿饭来填饱肚子、慰藉心灵,茼蒿便仿佛也有了一种穿越时空的力量。它不仅是餐桌上的美食,更是一种文化的传承。
我学着母亲的手法,将焯好的茼蒿与豆腐同煮,乳白的豆花拥抱着碧玉般的菜叶,蒜泥在热油里爆出金黄的香气。这平凡的滋味,竟藏着《随园食单》里“香生物外”的玄机。当这道菜端上桌,那清新的色泽和浓郁的香气让人垂涎欲滴。轻轻夹起一筷子,茼蒿的清香与豆腐的嫩滑完美融合,每一口都藏着大自然的馈赠和生活的美好。
最妙是雪后初霁。瓦檐滴落的冰水在青石板上凿出小坑,院角的泡沫箱里,茼蒿顶着残雪昂首而立。母亲教我做“杜甫菜”:茼蒿与腊肉丁在铁锅里缠绵,糯米粉裹着乡愁蒸腾。咬开软糯的外皮,菊科植物特有的清苦在舌尖散开,腊肉的咸香和茼蒿的清香交织在一起,味道复杂而又美妙。这道菜里,有对古人的缅怀,更有对家乡、对亲人的深深眷恋。
冬日的茼蒿,就像一首无声的诗,用它独特的香气书写着生活的篇章,见证了家庭的温暖,传承了文化的记忆,也让我们在这寒冷的季节里感受到了浓浓的亲情和生活的美好。每一次品尝茼蒿的味道,都是一次与过去对话、与自然亲近的旅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