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媒体记者:汪勇 郑安杰
作为独立调查学者,自20世纪90年代起,退役军人李晓方辗转全国20多个省市,走访韩国、日本,采访侵华日军暴行幸存者,包括细菌战受害者、南京大屠杀幸存者及“慰安妇”制度受害者等,通过拍摄照片和记录口述,形成多部纪实画册,填补了中国抗战史上的许多空白。
“我一直在跟时间赛跑,今天不见他(她),明天有可能他(她)就不在世了。”2025年第十二个国家公祭日前夕,在滁州,李晓方和记者谈起他搜集侵华日军暴行证据、寻访受害者的经历时语气坚定,明亮的双眸闪烁着坚韧的光芒:“寻访不是为了记住仇恨,而是为了真实地记录那段历史,呼吁和平。”
30多年的奔波苦行,李晓方见得太多,那些由遗忘、回忆、泪水编织成的“绳索”,像有一股力量,沉默但有力,紧紧地扼住了李晓方,也牵动了很多人。
透过一个个名字、一段段经历,李晓方坚定地认为:有些东西,必须被更多人看到。
调查的缘起,有偶然也有必然。
1989年,在安徽滁州出生的李晓方应征入伍成了一名解放军战士,部队的锻炼让他成长为一名热血青年。因为有学医的经历,李晓方被分配到浙江省金华市某部医院服役。
“那时候附近村民,经常有烂脚病患者前来看病,都是年龄大的老人。有个别老人会提起说是日军散布的细菌害的。”这次偶然的发现引起了李晓方的注意。
1992年的时候,李晓方在媒体上看到一组日本侵华战争细菌战幸存者的照片:一位母亲感染了细菌,三个孩子受到间接感染,尽管几十年里多方求医,但母子四人最终都悲惨离世。图片是震撼的,这让他触动很大。
开始走上调查之路,在李晓方看来,这是自己必然会做的选择,“当时就想着作为军人,我有责任有义务把这段鲜为人知的历史记录下来。”20世纪90年代初,李晓方带着一腔热血,开始了自己的“出征”。
开头总是难的,一是没有明确目标,二是没有证据支撑。“最初我的调查寻访还处于不得要领、方向不明的状态,调查范围也仅限于部队周边地区,在首次调查的半个月时间里,我只找到一名受害幸存者。”李晓方说。
但是路途的经历又让他触动非常,2001年6月,在浙江省金华市婺城区罗店镇遇到的一位七旬老人说的话,让他至今不能忘记,老人拉起裤腿,露出了一大块黑黑的伤疤,说:“有许多人当时就烂死了,没死的大部分一辈子都在烂,而且伤口都像炭一样黑。唉,现在他们大都死了……”这句话似乎击穿了李晓方的心,让他坚持要走下去。
他开始调整自己的调查,先是查阅大量与细菌战有关的资料,了解到1942年侵华日军曾在浙江、江西投撒细菌。再根据老人们的述说,总结要点:染病的时间,染病的年龄,是否在日军投撒过细菌的地方活动过,发病的症状等等,并把调查到的资料,拿去向国内一些能联系上的细菌学专家请教。
他又利用业余时间,在日本侵略者曾实施过细菌战的浙、赣两省的杭州、金华、丽水、衢州、上饶等地20个县市800多个村乡镇,实地走访、逐个调查,寻访了200多位炭疽、鼻疽受害幸存者,请他们回忆当年的经历。
李晓方调查的南方“烂脚病”,同时引起了国内外专家的关注,2002年3月,美国历史学家哈里斯、世界医学协会会员迈克尔· J· 弗兰茨布劳和美国医学历史学家马丁·弗曼斯基,以及日本岐阜大学医学部著名医生松井英介教授等专程从美国、日本赶到浙江金华、衢州地区的“烂腿”村镇进行调查。2003年9月李晓方应邀参加了两个国际性的研讨会,他的研究成果从事实和理论上得到与会中外专家的一致认可。
之后他把幸存者的讲述集结成册,2005年,中央文献出版社出版了李晓方的第一本用中英文对照画册《泣血控诉——侵华日军细菌战炭疽、鼻疽受害幸存者实录》。这本科学、详实的“证据”在国内外引起了较大的反响。
随着调查的深入,散落在全国各地的那些名字渐渐变得“面容清晰”,几多经历之后,李晓方的执念由单纯的“寻找证据”变成了“留下档案”。一些名字在他的记录之下有了生存的细节、有了可感的体温。
他意识到如果没有人记下这些事情,这些名字在这个世界上的痕迹或许很快就像一层薄薄的烟尘被岁月吹散,或许最后只剩下名字。
那是2003年年初,元宵节刚过。
李晓方接到了一通电话,电话里声音哽咽。那是一通告知死亡讯息的电话,电话放下,李晓方的心像空了一块,故去的老人是李晓方调查记录的日军暴行受害者的其中一位。
老人叫杨春莲,1942年秋因感染炭疽而开始烂腿,杨春莲的儿子说:“妈妈为了不让家人给自己医腿再背上沉重的经济负担,也忍受不了病痛的折磨,自己选择结束了生命。”
这句话让李晓方的心紧紧揪在一起,哪怕过了20多年,李晓方回忆起当时的情形,情绪依然无法平复,有些东西在时光里耗散了,但伤痛还在。
而这样类似的离别,这些年,李晓方一直经历着。
那些被岁月尘封的声音,渺小悠远但掷地有声;那些被风雨剥蚀后的面孔,静默斑驳但坚定从容。
他感觉自己似乎是被那些面孔后的灼热目光推着在前行。李晓方曾经怀着悲愤的心情送走了很多老人,“他们在弥留之际那期待的眼神,永远留在我的心底,激励着我把调查做到底。”2005年李晓方脱下了军装,开始全身心投入自己的调查之中。
2005年8月,他北上黑龙江调查“慰安妇”制度受害幸存者,在与俄罗斯接壤的边陲小城东宁,见到了出生于朝鲜平壤的李凤云老人,老人是1932年被骗到黑龙江省东宁县大肚川镇石门子村的慰安所里的,提起往事,老人总是不由得泪流满面,在她断断续续的叙述中,可怕经历带来的伤害依旧在呼吸中延续着。“尽管我以前看了许多资料,但由亲身受害者讲出来,那种感受是完全不一样的。”
9月,李晓方马不停蹄地南下海南。他从海口出发,沿着澄迈、临高、儋州、琼州、陵水、保亭等县市寻访。踩着崎岖的山路和泥泞的小道,拖着病体,“每走一步都是艰难的。”在那里,他见到了被暴行残害落下残疾的林爱兰,见到了“像一盏即将耗尽油的灯一样”的黎族老人杨娅榜,见到了至死都没等到偿还和见到女儿的林石姑,见到了久久无法平静、哭红了双眼的陈连村……
为了调查“慰安妇”制度受害幸存者,李晓方又去了山西,又走出国门,去了韩国等地方,天南海北的见闻、漂洋过海的经历如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那些目光深处灼灼燃烧的期待,在南京大屠杀幸存者调查的日夜里,也曾深深刺痛了他的心。看着那一双双颤抖手中紧攥的沉默,他明白:必须为他们做点什么。这念头如藤蔓,与心头的巨石一同生根。
2008年、2014年、2015年和2016年他数次前往南京调查,听到了一个个家庭破碎的过往,调查如大海捞针,充满了被质疑和无功而返,但是李晓方没有想过放弃。抗战老兵李高山老人的一句话,让李晓方至今印象深刻,“趁现在清醒,要多说,到时糊涂了,想说都说不出来了。”
李晓方认真地记录下每一个幸存者留下的只言片语,“他们中间有的身负重伤、死里逃生,但疾病和伤痛折磨伴随他们一生;有的亲眼看见亲人被日军摧残,人生从此改变,这给他们的心灵带来了极大的创伤。”
李晓方也问过几名新发现的受害幸存者为什么不主动公开身份。他们有的说:“过去痛苦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不想让痛苦再继续。”有的不想为家人、后人带来负担。那份沉默,让李晓方听着心疼,伤痕一直存在,只是被藏在了沉默之下。
A 孤身寻证
B 隐入烟尘
▲2016年大型纪实画册《90位幸存慰安妇实录》在北京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纪念馆首发。
▲李晓方在安徽调查采访。
那些被时代潮汐卷走的一个又一个鲜活的姓名,一段又一段的回忆,那些为时代记录、为历史呼喊的托举力量,在李晓方的记录历程中,泛着微光,似夜空里汇聚起的闪烁星河,见证着这片大地曾经受过的伤。
30多年来,李晓方寻访侵华日军暴行受害者的脚步从未停歇。从一开始的孤身寻证,到现在的执着记录,调查的经历在李晓方身上也留下了深刻的印记,“30多年太长了,是对身心的双重考验,如果不是军人出身,早就扛不住了。”
回忆起过去,他感激自己遇到的一切,老人们的勇气让他对这片土地苦难交缠的历史有了更多的了解,也让他对战争与和平有了更多的想法。
30多年的寻访历程,他得到了许多帮助——
2005年,在山西调查“慰安妇”制度受害幸存者时,提供很大帮助的民间抗战历史调查者李贵民、张德英、何毅、张双兵;
2008年,在日本调查重庆大轰炸幸存者,结识的80岁的轰炸受害者调查、诉讼的主要发起人之一蒋万锡老人;
2008年,义务协助他调查南京大屠杀幸存者的受害者家属;
还有为中国受害者对日诉讼,数百次到中国取证,并为中国受害者在日本法庭辩护的日本律师友人……
在无人在意的角落,总有人在坚持,反思暴行,守护和平。每一份托举,在李晓方看来都像是一份沉重的托付。
李晓方向记者分享着他的心路历程,一个血肉之躯,面对如此多的苦难,坚持下来,调查的艰辛已经算不得什么了。他说:“我感受最深、最痛苦的是要在这些受害老人的伤口上再‘揭疤’。觉得自己在某种程度上扮演着一个不恰当的角色,有点过于残忍了。”他说:“我要恳求他们原谅我,愿他们生活得更美好,愿他们健康长寿!”
李晓方已经从一个寻证者,变成了倾听者和陪伴者,他不止一次重新拜访老人们,陪着他们说话、倾听他们的泣诉、收集他们生活过的痕迹。那股沉默的力量,需要被发现,他在一份调查手记里写道:“在我的调查寻访旅程中,虽然我前后共见到超过100位‘慰安妇’,但这只是冰山一角。不,这不是冰山,而是人性的火山,这火山中,无声的泣怒是待喷的火焰!这火山不会死亡,只有喷发,才能安宁。”
李晓方觉得自己变得更着急了,他说:“这件事情我还没有做完。我还要利用好这些档案,让大家永远记住这段民族的血泪史,铭记历史,珍爱和平。”李晓方说截至2025年,他记录的3000多位幸存者中,仅剩数百人健在。
今年,李晓方开通了自己的视频账号“晓方说暴”,他把受害者的口述,以视频的形式呈现出来,让受害者发声。“我常在视频下看到很多年轻人的留言,有些话语很让人鼓舞。”他还希望建立更多的陈列馆,让更多人看见,为受害者发声。
时光送走了烽火连天的历史记忆,却黯淡不了记录历史、反思历史的一颗初心。近期,李晓方还在筹备自己的电影《照亮文明的伤痕》,他说:“记录,是另一种形式的抵抗遗忘。希望这份抵抗能像一束微光,穿越黑暗,永不熄灭。”
今年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80年的岁月流转,时光湮没了历史的硝烟,却没能让伤痕真正愈合。
自20世纪90年代初,发现并开始调查侵华日军细菌战受害者后,李晓方对侵华日军在中国暴行的调查就没停过,他又陆续调查了“慰安妇”制度受害者、南京大屠杀遇难者家属、重庆大轰炸受害者、侵华日军遗留武器受害者以及日本遗孤等。
90年代初开始的这次毅然选择,让这个70年代出生的汉子见识到了历史的沉重,那些在调查中跋涉千里的辛劳、生死边缘的惊魂一瞬,在他见证的这些生存细节前都显得渺小如尘。
“像我这样一个在和平年代里成长的人,亲耳听到历史的见证人泣血控诉当年日本侵略者制造的灭绝人性的法西斯暴行,是震撼的。”李晓方说。
李晓方窥见了一段历史缝隙,那些缝隙像是蔓延在大地上的结痂伤痕,从缝隙往里看,还能看见曾经鲜血淋漓的痕迹,小心触碰,依旧会听到痛苦的呻吟。
李晓方数次提起自己的一次调查经历。那是2002年的10月6日,在浙江省金华市白龙桥镇下杨村一间小屋里,屋内光线昏暗,一位面容憔悴的老人正抱着自己的烂腿呻吟,腐肉和血水一滴滴落在地上。那是怎样的一幅场景,老人佝偻的身影,像一棵被岁月压弯的老树,生机似乎被抽离殆尽,只留下沉默的躯干和一个永远没有愈合的伤口。老人叫华庆云,1942年时他随父亲上山砍柴回来后,父子俩都开始烂腿。5年后,父亲死了,华庆云也丧失了劳动力。母亲去世后,华庆云一直是孤身一人。就在李晓方找到他的一个星期前,他烂了60年的右腿突然从膝盖下断掉了。他问老人那段断腿呢?老人答,早扔了。李晓方含泪为老人拍下了照片,离开一个星期后,这位老人带着痛苦离开了人世。
还有一次,是2004年2月28日,李晓方数次拜访的童樟花老人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老人已经神志不清,瘦得窝成了一团,看上去有点怕人。李晓方把脸凑近。有人对童樟花说:“看,谁来了?”童樟花看了他一眼,动了动腿部还缚着一大块纱布的炭疽创口。李晓方眼含热泪,“我和老人对视着,我用眼神告诉老人,您放心地去吧,我一定要为你们讨回迟来的公道。老人似乎读懂了我的眼神,吃力地动了一下脑袋和烂腿,安详地昏睡了过去,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这样的经历在李晓方的调查中俯拾皆是,因为刻骨,所以铭心,因为蚀骨,所以难以忘怀。那个饱含着勇气的“慰安妇”制度受害者韦绍兰老人,那个在日本法院控诉重庆大轰炸暴行的邓华均老人,那个“全家都散了”的南京大屠杀幸存者李素芬老人……
一些未曾被讲述的细节,李晓方希望留下来,那些伤害,落在了很多普通人的身上,时间难以治愈,随着时间的推移,还在一点点耗去一个人身上那些曾有过的光,带走一个人生命里最灵动的那部分。
80年过去了,战争带来的伤害还未消弭,走了30多年的李晓方还在继续他的调查,在他最新一本即将出版的调查专著《隐痛——侵华日军遗留毒气弹、炸弹受害者纪实》里,书中70名受害者大多首次公开,其中记录最新的受害者是2017年出现的……
▲《130位南京大屠杀幸存者实录》
D 大地“星河”
▼《世纪呐喊——67位幸存慰安妇实录》
▼2008年,李晓方在内蒙古调查侵华日军遗留炸弹的受害者情况。
C 伤痕未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