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守雨
夜深人静,我常常不由自主地放下笔,低头凝望自己的小腿。那里曾是我最不愿面对的“战场”。一道道因反复抓挠而留下的陈年疤痕,宛如岁月无声的控诉。瘙痒,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煎熬,是理智与本能的激烈较量。这个病折磨了我二十多年。多年来,无论是在会议室里,还是在出差途中,那只手总会不由自主地疯狂地抓挠一阵子,仿佛获得了片刻解脱,实则是新一轮痛苦的开端。
我试过太多的药物。药膏、激素、偏方……每一种都曾让我燃起希望。涂上去的那一刻,清凉如甘泉,瘙痒仿佛被风吹散。可这份安宁总是短暂的几天、几周,最多几个月,“瘙痒恶魔”便会卷土重来。我问医生,他轻叹道:“皮肤病根治不易,你要克制,别总想着它。”可他又怎会知道,那种深入皮下的蚁行感,岂是“不想”就能驱散的?
有一次,我专程拜访一家知名医院的院长,恳切地问道:“贵院名医荟萃,可有专治顽固皮肤病的好医生?”他听后,只是微微一笑:“皮肤病是个顽症,很多并非仅靠药物就能解决。”他的笑容中,既有坦诚,也带着无奈。那一刻,我恍然大悟:有些病,并非医学无能为力,而是我们忽视了问题的根源。
还有一位老中医曾告诉我:“皮肤病要忌口,牛肉、鹅肉、公鸡肉、鱼虾这些‘发物’,吃了容易诱发。”我半信半疑,还是决定一试。一次,我故意多吃了一些牛肉。刚放下筷子,不到一刻钟,小腿便骤然发热发痒,如同无数细针在皮肤下扎刺,瘙痒如潮水般汹涌而来。从那以后,我狠心戒掉了牛肉,也一并舍弃了最爱的辣椒。一时之间,满桌佳肴竟无我可动筷的菜品,只能强忍口水,夹些青菜,喝口清汤聊以充饥。
我曾以为,这将是伴随我一生的宿命。最令我难以释怀的是,就连母亲去世时,在肃穆的灵堂守夜,我也未能忍住。烛火摇曳,哀乐低回,亲人们跪在灵前,默默垂泪。而我却在悲痛与静默中,一只手在小腿上抓来挠去。那一刻,我内心充满了愧疚——在这最为庄重的时刻,我竟无法控制。母亲一生要强,最重礼数,若她泉下有知,又该如何看待我?然而那瘙痒如影随形,它不因悲痛而退却,反而在寂静中愈发清晰,仿佛在提醒我:你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牢牢束缚着。
直到今年春天,我有幸参与会见引江济淮部门的客人。会谈间,一位同事感慨万千地说:“我是引江济淮工程最大的受益者。以前用地下水,碱性重、氟超标,洗完澡皮肤干痒,秋冬时节更是裂口不止,苦不堪言。自从通了地表水,水质变软了,也清澈了,老毛病竟在不知不觉中痊愈了。”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雷贯耳,震撼人心。
我怔住了,我多久没有挠腿了?
细细回想,正是今年4月,亳州市居民用水由地下水全部切换为引江济淮工程地表水的那一天起,那纠缠我多年的“瘙痒恶魔”,竟悄然退场。没有特效药,没有名医,仅仅是一次水源的更替,一场润物无声的变革,便将我从苦海中拯救出来。询问其他“痒友”,他们也都如我一般,在不知不觉中与“瘙痒恶魔”挥手告别。
过去在亳州工作,最怕的就是洗澡。尤其是那些从外地来的体质易过敏的同事,一接触到本地水,不出几天便浑身发痒,红疹遍布。不少人干脆以“忍”字当头,能不洗就不洗,实在扛不住了,也只是用湿毛巾匆匆擦拭。条件稍好些的,甚至不惜从老家开车运水过来,那一桶桶水,并非用来冲洗,而是“惜水如金”地擦拭身体,唯恐一接触本地水,全身又红又痒,彻夜难眠。洗澡这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在亳州曾是一种奢侈,甚至是一种折磨。
引江济淮工程,从长江下游引水北上,将清澈的江水送入亳州城南调蓄水库。早在2020年6月,引江济淮亳州段就已试通水了,为后续全面切换奠定了基础。如今一期工程全面通水,亳州终于告别了依赖高氟、高碱地下水的历史。汩汩江水穿越千里,润泽着这片干渴已久的土地,更悄然改变了千万人的生活。
引江济亳,过去于我,不过是新闻里的一条标题。如今,它却成了我肌肤上最真实的抚慰,是生活里最朴素的恩典。它不声不响,却以最温柔的方式,治愈了无数人深藏的隐痛。它让孩子们不再因水碱而脱发,让老人不再因氟斑牙而自卑,让无数“痒友”终于可以挺直腰板,不必为小动作而羞愧。
那条从长江奔涌而来的清流,穿越江淮,润泽亳州。它让这座因药都闻名的城市,不再被“水病”所困;让华佗故里的百姓,终于可以用清澈的水洗脸、泡茶、沐浴。它让亳州,这座曾因地下水苦咸而令人望而却步的城市,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生机。
引江济亳,引的何止是水?它引的是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脉动。这水,是大地的血脉,也是党惠及民生的甘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