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戏台,就搭在村东头最大的谷场上。前几天刚碾过的地面,还留着些细碎的稻秸,踩上去软软的。几根碗口粗的杉木撑起了台架,台板是新刨的,还带着木头的腥气。两盏咝咝响的汽灯挂在台前,照得台下的人脸都泛着青白的光。台下黑压压一片,长条凳、竹椅,甚至卸下的门板,都坐满了人。男人们大多光着膀子,古铜色的脊背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汗珠子,那是白日里抢收留下的印记;女人们则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长里短。孩子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像一群快活的泥鳅。
锣鼓一响,戏就开场了。演的是一出老戏,名字我说不上来,只记得那穿着褪色蓝衫的老生,颤巍巍地迈着方步,咿咿呀呀地唱着。他的声音算不得洪亮,甚至有些沙哑,像是被岁月磨糙了的砂纸。但台下的老人却听得入神,眯着眼,嘴唇微微翕动,仿佛在跟着默念那早已烂熟于心的戏文。那唱腔,高亢处如云雀钻天,低回时又如秋虫呢喃,丝丝缕缕,都缠着这土地的味道。
我的目光,却更多地流连在台下。看身旁的李老伯,他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掌,正随着板眼轻轻在膝上叩着。白日里,就是这双手,握着镰刀在金黄的稻浪里起伏,又快又稳;而现在,这手却在音乐的韵律里,找到了另一种节奏,一种属于休憩与享受的安宁。他的脚边,还沾着几星新鲜的泥点。不远处,几个半大的小子,已经靠在谷堆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憨憨的笑。他们身旁,是自家新打下的稻谷,堆成了小小的金山,在汽灯的光里,每一粒都泛着湿润柔和的光泽。谷物的暖香,混着泥土的腥气,还有台上飘来的淡淡脂粉味,在这秋夜里酿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独属于故乡的气息。
忽然就想起范石湖的诗句来:“新筑场泥镜面平,家家打稻趁霜晴。笑歌声里轻雷动,一夜连枷响到明。”虽不是连枷声声,但这戏台上的锣鼓铙钹,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轻雷”呢?它们响着、庆贺着,慰藉着这一年的辛劳。春耕夏耘,汗珠子摔八瓣,才换得这满场的谷粒归仓。这戏,便像是给这忙碌的农事画上的一个滚圆的饱满的句号。
夜渐渐深了,露水下来了,汽灯的光晕里,能看到一丝丝透明的凉意在飘荡。戏,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不知何时才散。许多年后,我走过许多地方,看过许多堂皇的戏,但总觉得,都比不上故乡谷场上那灯火通明的一夜。那戏文里的悲欢离合,我早已记不真切,但空气里稻谷的香,乡人们脸上满足的疲惫,以及秋夜特有的清凉而温柔的包围,却像一幅淡淡的水墨,永远地浸在我心里了。
只是,那幅画,如今怕也只在梦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