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05日
第A03版:清流

那片荒地

□苇 风

对我而言,那片荒地像是一首怀旧老歌的低音区,面容沧桑、略带忧郁的男歌手轻轻吟唱,大提琴般的嗓音低调却不失力量感,就像荒地上默默生长的草木,让人不知不觉融入,并体悟到一种朴素而扣人心弦的美,几欲泪下。

每天走到它的身边,我都要驻足流连,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因为土质瘠薄,兼之高低落差大,这儿避开了四四方方藩篱的约束,几乎回到了初生状态,得以自由布局它喜欢的美。

无非是各种各样的草。

狗尾巴草是乡间的标配。瘦叶,细茎,单薄而纤弱,一副清苦模样。绵密茸毛、绿色籽粒,组合成童年的纯朴时光,随风轻摇,映照着烂漫的笑脸和清淡的泪光。我常常在狗尾草丛边静坐,草穗子轻抚膝头,仿佛我是它远游归来的同类。

鬼针草精灵鬼怪,靠近路边。它的茎叶没有明显特征,不让人们轻易记住它的样子。花朵小小的,一直开到老秋,淡淡的黄星光般碎落草间。有一次我凑近细看,折返后看到路人诧异的目光,低头才发现衣裤密密麻麻钉满一片“暗箭”,不觉哑然失笑,好鬼气的植物!同样极具侵略性的还有葎草和牵牛花。不同的是,葎草和牵牛花明目张胆地扩展地盘,向着阳光、水汽和泥香,它们一路“小跑”着。葎草蔓延成一片躺倒的绿墙;牵牛花举着粉紫和蓝色的小喇叭,闹嚷嚷地往前冲。

跟大多数草木一样,一年蓬开花的时候我才认得它。连片的花随风旋转着,像无数缩微的小太阳。从春到深秋,一年蓬前仆后继地生长着、开放着,让我不能不留意它以时长命名的名字,“一年”,时光仿佛被这名字截成无数的片段,生命在其中匆匆忙忙奔走着。蒲公英更闪眼些,金黄的花朵贴近大地,暮春到仲秋都能看到它闪闪发光的花朵和浮在草尖上的球絮。蒲公英也是时间管理大师,花朵就是它的时钟,花瓣上细细的脉络刻画出多少钟点啊,它在这些钟点里走过了多少路程,这样的“一年”并不比我们一生短。

秋天是对植物的一场大检阅,一大片芦苇和荻草突兀地钻出来,硕大的灰白芦穗、雪白轻柔的狄花,随风飞扬,如云絮聚散,如雪花轻舞。大家闺秀和小家碧玉相约上场,带来远古的诗意,扬着飘逸的秋凉。循着芦花,必能找到水,冷静下来的一湾水幽碧深沉,映着亮蓝的天光,更衬出芦苇的高雅脱俗——水湾边也生着丛丛芦苇,修美的芦秆鹤脚般独立水中,纷披着棕红的叶子,梢头高高挑出芦花,阳光给细细的芦绒染上淡淡的光晕,给我一种不能无限靠近它的边界感。我怅然独坐塘湾边,直到思绪消弭在芦花的飞白里。

自然也少不了各种小灌木,荆棘、荆条、紫穗槐、臭椿、苦参,高低错落,一丛丛杂生着,给荒地描画出层次。深秋,叶子红了黄了,在太阳底下明艳照眼,这时候我才注意到它们。也有零散的树,多是自生自灭的槐树,它们不择地势,不挑土质,屈曲着、歪斜着,随意生长。千沟百壑的老树干,横斜交杂的枝条,使它们显得很乡野,极像当地农夫。

泥土是多么神奇的东西,它对种子有着不可抗拒的吸引力,犁铧和田垄退却的瞬间,无数种子从四面八方飞来,落地生根,绵延成绿色的火。把这样的土地叫作“荒地”,我觉得惭愧,但面对绿得整饬、丰收在望的禾田,这横七竖八、毫无目的的生长,确实与我们头脑中的“荒”字很贴合。

我怀疑我也是一粒种子。每当粘到泥土,脚底就萌发生根的渴望,周身泛起痒酥酥的绿意。几次三番以为自己变成了一棵野草,踩着岁月的节点,根脉深深扎进泥土,成为大地隐秘的河流。“春雨惊春清谷天”,循着童年的歌谣,我感受着泥土最细微的变化,触摸着四季的节律。天地和同,草木萌动;半夏生,木槿荣;鸿雁来,玄鸟归;冰宜壮,地始坼……终于读懂了这些古老的语言,原来我就是它的注脚。

隐入荒地,我并不属于荒地,我是与荒地同等的阔大和无垠。我渴望跟它一起完成一次不囿于任何高度的飞升,那时我将离自己更近还是更远呢?当我飞得更高的时候,会不会失望地发现,因为失却了与自然万物相通的禀赋,我已成为荒地的异乡客?

能无限融入的荒地在梦里。梦里的草挑破清露,吱吱唱着歌,在光与影里蓬勃,在风雨里纠结。它们把所有废弃的沟谷和贫瘠的山坡绘制成自己的锦绣版图。无数像草一样随意长着的孩子,嚼着甜甜根和茅茅针,在草野上奔跑,追逐着花朵和野果,掏鸟窝,捕蝈蝈,逮蚂蚱。夕阳跌进草里时,远远的炊烟飘送着母亲带着桐花味儿的呼唤,快回啊,吃饭啦!梦总是向美的,它剔除了真正的荒芜,把草木间的快乐放大了十倍百倍。谁的年少不曾拥有过一片梦一样的荒地呢?它孕育了生长一切美好的种子。

当我能够读懂诗歌的时候,我听到渺远的歌声,流光闪烁,像星空下静静流淌的小河。歌声里走来一位少年,不知道是小伙伴中的哪一位长大了,他有了烦恼和忧郁的眼神。他站在光里,周身笼着草一样毛茸茸的光晕,看起来有着莫名的远意。少年唱着不知名的歌徘徊草间,我感觉到他在寻找,寻找生命中盛大的美。人长到这个年纪,都会失去童年的通灵,因而不得不苦苦寻觅。我即刻找到了我要找的。但我从此长大了,荒地向我关闭,我融入人间的秩序,成了禾田中的一名农夫,追随着犁铧的走向和谜一样的田垄,去寻求人生的果实,这是我的宿命。不同的是,我仍然喜欢诗歌。

多少年以后,我已经分不清梦中的荒地是真实的还是幻象,也几乎忘记了少年和他的歌唱。少年却一次次潜入我的梦乡,像一棵夸张的变形的野草,笼在淡远天光里,面容依稀。无边无际的草野在他身边旋转,狗尾草、马唐、牛筋草……梦里我想起了所有植物的名字,找到了我猫在狗尾草丛里编织的小狗、小兔和草戒指。

正值深秋,草籽圆熟,无数的草籽在阳光里展开小小的翅膀,划着小小的弧度,这一生一次的飞翔,用尽了卑微的尊严和庄严的坚守。

虚空不是无,而是无限可能,就像荒地的“荒”,给它几粒种子,它就能繁衍出浩瀚的美,甚至传说。立于这片偶然留存下来的荒地上,恍然回到生命的原乡,我的双脚生出根须,每一条根须都充满自由行走的欲望,我庆幸却又惶惑,你看那“荒”字,它伸展出许多条泥土小路,每条小路都通向同一个远方,那是我不会再回去的故乡。

2025-11-05 2 2 滁州日报 content_139282.html 1 3 那片荒地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