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莲芳
耕读岁月里的质朴哲学
明泰昌《全椒县志》记载:“椒无千金之家,亦无千金之产。俗不习贸迁,为务耕作。”短短数语,道出这片土地深厚的耕读传家底色。全椒人以锄头为笔、田垄为纸,将“清白传家”的信念镌刻进每一道犁痕之中。他们以“饿死不要饭”的倔强骨气律己,却又待人以热诚与慈悲,总会在屋檐下为外乡人留半口热粥——清末民初,逃荒者能在祠堂的廊下获得饭食的温暖;抗战时期,农户的灶头也总为伤兵留有一口热汤的慰藉。这种看似矛盾的处世智慧,恰似全椒的丘陵与山岗,表面平缓起伏,内里却藏着如山石般不可动摇的尊严。
农闲时分,老茶馆里热闹非凡,老人们相聚“捣经”(闲聊),从不议论他人是非,“不倚众欺生”早已成为他们刻在骨子里的信条。然而,当全椒人外出闯荡,又展现出不抱团不依附的硬气。民国年间,全椒匠人在南京秦淮河畔开设木器行,镌刻有“全椒手艺”四字的招牌下,是仅凭一手精湛榫卯技艺傍身立命的傲气与自信,求己自立的气魄在血脉中代代传承。
人文星河中的家族荣光
“江淮聚藏王气,薮郁人文,自唐、宋而下,蔚起于椒。”江淮大地汇聚的王气化作笔尖浓墨,在全椒的族谱上绘就了璀璨星河。唐朝宰相邢文伟的府邸依傍襄河而建,每日清晨,可闻舟楫往来的轻响;宋代张瑰、张璪两兄弟同朝为臣,共理国事,留下“一门双进士”的美谈;到了明清时期,吴氏家族更是创造了“一门三鼎甲,四代六尚书”的辉煌,将耕读传家的传统推向巅峰。其中,最为耀眼的当属吴敬梓,他将全椒的青石板路、米饺香气、方言俚语巧妙地融入《儒林外史》,化作杜少卿酒杯中月影摇曳的襄河波光,也绘就了王冕画卷里墨香氤氲的荷塘芬芳。
这些从全椒走出的人物,身上兼具泥土的质朴与诗书的风雅,他们既有“文能安邦,武能护乡”的铮铮铁骨,又有“谦谦如玉,温润如璧”的君子风范。
千年习俗里的坚韧守望
“正月十六走太平”不仅是全椒古老的民俗,更是全椒人的精神图腾。两千多年来,一代又一代全椒人接力传承,任性地将“万人空巷走太平”的盛景延续至今。每到这一天,天还未亮,摊头的茶叶蛋和兰花干蒸腾起香气,声声的叫卖吆喝,与燃香祈愿的低语、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交织共鸣……当全椒籍乡贤、中国奥运冠军第一人许海峰扣响“走太平”的发令枪,舞龙、耍狮和花灯的队伍点缀在“健身走”方阵之间,汇合上走太平的椒陵百姓,潮水般涌向太平桥;当“椒子”方阵中的台湾著名女艺人方芳在央视“春晚”舞台上自豪地说出:“我是安徽省全椒县人”,那份跨越时空与地域的共鸣,前奏是全椒人对传统与祖辈的尊重守望,尾韵则是血脉相连下的精神与人文的传承。
全椒人对于正月十六走太平,从不说“坚守”,只道“老辈人传下的规矩,断不得”。这份对习俗的执着,正是全椒人坚韧性格的最好诠释。
乡音匣中的文化基因
全椒话,是流动在全椒人血脉中的文化密码。它巧妙融合了吴语的软糯与官话的爽利,“蒙情”二字说得轻柔婉转,“瓢的”一词讲得干脆利落。六百年前,时任兵部尚书的全椒人乐韶凤,奉朱元璋令与宋濂一同制订《洪武正韵》,用以规范天下声韵,堪称推广全国性普通话的先驱。全椒人所说的普通话也别具特色,被称为“全普”,它既是全椒人对外交流的便捷工具,也是外来人融入全椒的沟通桥梁。
作为江淮官话下的一支,全椒话生命力极强。远嫁全椒的“洋媳妇”能用全椒方言说“单口秀”,把“不顶龙”俏皮地说成“不顶熊”;来到全椒的“洋女婿”也学会了“不弄子”和“抬杠”,甚至能熟练运用“西瓜淌水——坏透了”这样的方言俗语;混血小宝宝牙牙学语时,最先熟悉的也是全椒乡音。老茶馆里,说书人惊堂木一拍,“且说吴敬梓笔下……”尾音悠长,宛如襄河上的白帆,引得满堂喝彩。阵阵笑语喧欢中,全椒话的神与意从书页案头跃入烟火巷尾,是桌上乡肴、盏间清茶,也是街边打铁钉铛、田垄锄禾犇忙,千年长韵、流淌在襄水河畔。
根系深处的家国眷恋
全椒男人的“两全两包”,是刻进骨髓的责任担当:工资全交,包括马路上捡到的;家务全干,包括丈母娘家的。周末回全椒,总能遇到帮丈母娘干活的全椒男人们,那种“在丈母娘家干活就是舒坦”的认同感不可置疑。这份对家庭的赤诚,正是全椒人实诚性格的写照。
最令人动容的,是全椒人“落叶归根”的深厚执念。在外打拼的全椒人回望家的方向,地下是祖先的血脉、高堂有父母的牵挂、老屋则藏着儿时的快乐。退休后回归故里,是大多数全椒人的当然选择。就像吴敬梓,即便客死他乡,也将全椒的点滴洇入《儒林外史》,将“全椒的根”与“金陵的魂”完美交融。“全椒的土能埋人,全椒的水能醒笔。”这份对家乡的深情,穿越岁月长河,在全椒人心中代代相传。
在烟火日常与文脉传承的交织中,全椒人将质朴与风雅、坚守与包容化作岁月陈酿。任凭时光流转,那份根植于椒陵大地的人文基因,始终在无声中蓬勃成长,生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