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 峰
那一年秋晨,东方才露出鱼肚白,我“吱呀”一声推开门,只见青灰色的天穹下,小院的北墙豁然开朗,一望无垠的青绿呼啸而来,宛若一帧色调唯美的电影画面。
“不好啦,北墙被风吹倒了。”父亲听见我的尖叫,吃了一惊,顾不上穿鞋,赤着一对古铜色的脚从屋里奔了出来,问伤着人没有?见我好好的,父亲叹息道:“多亏了这堵墙,挡了这么多年的北风,它准是累了。”
趁天晴,父亲决定砌一堵结实、耐用、美观的墙。
那个时节,金澄澄的稻子已收割,田里只剩下稻茬。父亲拎着镰刀,吆喝着家里的那一头老水牛,水牛拉着碌碡,我扛着一柄亮闪闪的锹,一起走向田野。
原以为父亲会像村民们一样,采用田里的泥土造砖。要知道,田土里藏着丰富的水稻根系,对土砖起着稳固的作用。然而,我的判断错了。父亲径直走向田边的一处干涸的草塘。草塘已干,生着密密麻麻的芦苇。父亲挥舞着镰刀,不一会儿将芦苇割尽。
首先是碾土,水牛拉着碌碡,一圈一圈,将土压实;然后是切砖,当锹刃插入塘底时,芦根随之而断,咝咝声不绝于耳,一块块方砖随之而出;最后是晾晒,让砖面充分接触阳光,越晒越香,待干透后,用牛车拉回。
我们父子俩花了整整一天,用粘糊糊的泥浆,把砖砌上,将断墙补好。
一转眼,春天到了。被融化的积雪濡湿的新墙上,冒出了紫红的芦芽,尖尖的,嫩嫩的,乍一瞧,还以为是竹笋。不久,它们伸出碧苍苍的芦杆,长出青嫩嫩的叶子。到了春暮,叶片丰腴,俨然一堵绿墙。
端午节,去北墙掐芦叶包清水粽,只见芦苇长得真稠,青灰色的芦花被风梳着,宛如白鹭在抖露蓑羽,是那么的洁净、丝滑、柔软。
墙垛间,有野鸟低沉地啼叫,那是一对鹁鸪用芦叶织了爱巢,正在恋爱、孵卵。
夜间,当读书累了,一个人来到小院漫步,只见地上积水空明,芦影如藻,苇丛深处,有小虫唧唧,愈加增添了小院的静谧。
又到秋天,芦花开始转白。霜天寥廓,清晨推开门的一刹那,一缕沁人的清香扑鼻而来,仿佛身在河之洲,恍惚间,甜蜜的哀愁自心底泛起。
黄昏,鲜红的夕照似乎要将一墙芦花点燃。人立墙下,一天下来的疲惫与得失,顿时云散烟消,慢慢化作了一株有思想的芦苇,变得圣洁起来。全家老少喜欢于墙下摆一方小桌,一边吃饭,一边聊天。虽然那时家里贫困,但是很快乐。父亲高兴了,还会烫上一壶酒,浅浅饮,慢慢酌,风轻云淡,海阔天空,一直饮到月上中天、露水下来。
令人不可思议的是,不论季节再怎么干旱,天气再怎么恶劣,这一墙芦苇竟都活了下来,而且愈来愈茂盛,有几株竟窜上了屋顶。
有一次,我在墙角挖蚯蚓,竟惊讶地发现土砖里的芦根已顺着墙体钻入了地下,犹如肥美的蟹爪,纵横交错,肆意潜行,顽强的生命力令人叹为观止。
风,仍在不管不顾地刮。然而,由于芦苇的守护,这一面北墙在与风的抗衡中,越来越坚固。
一整个冬天,北墙的芦花不时飘起,有时一团,有时一缕,被风扯走的芦花,有时在冬夜,飘向不可名状的远方,有时在黎明,飘向终将回归的春天。
若干年后,我离开了家,走向了远方。不知为何,于渐行渐远中,偶尔梦见的,除了父母,还有这一墙芦苇。那是不可重来的风景,那是一位父亲对家人的爱,也是一位游子对故土的眷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