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婧妍
人生如逝水，往事若流波。这流水汤汤，不舍昼夜，带走了多少浮世悲欢，又沉淀了多少岁月深情。
离家赴武汉求学的前夜，我照例与父母一起在南湖边悠悠散步。不时拂面而来的晚风，将一池湖水吹皱，碧波涟涟，岸边的柳枝依然繁盛，静谧而惬意，是我熟悉的美丽景象。
“到了武汉，饭后也记得散散步锻炼身体。”母亲笑着说，“南湖是不是都逛腻了？估计你不会想家。”我满心是对未来生活的期待和憧憬，朝母亲吐了吐舌头，没有说话。
我们默契地走到一条小路的尽头——从家到这里，正好半小时，是我们走了10年的“饭后一圈”。这圈路见证了我从幼童到少女的整个成长史。四五岁时最是调皮，一定要蹦蹦跳跳地走在家人的前面；八九岁时最喜欢和父母长辈分享今日学了哪些唐诗和新单词；到了十几岁的时候，一边听英文歌一边散步，或者听父亲讲滁州的历史文化。
母亲细细叮嘱我：“武汉夏天热冬天冷，散步要是出汗，不要立刻脱外套，你从小就贪凉，自己一个人一定要注意。”我一一应下，心里却飞向了千里之外的东湖之滨，珞珈山上。
初见东湖，是在9月初的清晨。我骑车到学校的凌波门，一出校门便被眼前的浩瀚震撼了。早已耳闻东湖是中国最大的城中湖，但亲眼见到这延伸至天际的浩渺烟波，心里的感触更加深刻。
第一个周末，我便起早去看大名鼎鼎的凌波门日出。天色未明，已有数十个学生坐在湖边的观湖栈道聊天等候。水天相接处的一抹淡青，渐渐染上些微醺的橘红。忽然，一道金光刺破云层，在水面上划出闪烁的光路。那光路越来越亮，越来越宽，仿佛天神投下的金桥，顷刻间，万道金光洒满湖面。每一道波纹都闪着金鳞，随波涌动，美得让人屏息。我忽然想起南湖的温柔，想起母亲的调侃，想起家乡的清晨。天下的太阳都是同一个，那么，此刻南湖也该沐浴在这片金光中了。
黄昏时分的东湖则有别样的美感。落日熔金，将西天的云彩煨成暖融融的橘红，又毫不吝啬地泼洒在湖面上。湖水于是醉了，漾起细碎的金波，一路荡漾到岸边来，轻轻拍打着石阶，发出温柔的呓语。我和好友走在浸着夕阳的湖滨小道上，湖风拂面，带来水汽的清凉。室友是武汉本地人，对东湖自是熟悉，“东湖有7.5个西湖那么大呢！”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顿了顿，她又眨眨眼，笑道：“不过我一直想去你们滁州的醉翁亭看看，哪个中文系不知道《醉翁亭记》呢？‘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我们相视一笑，山水之间，原来早有知音。
春日里的东湖是最生动的，处处写着青春的名字。我常常在下午和好友租辆自行车，沿东湖绿道骑行。路边有樱花盛开如云，垂丝海棠也垂下粉白的花帘，草地碧绿如海，而我们穿行其中，任春风拂面，花香满衣。远处湖波粼粼，近处花影摇动，天空湛蓝如洗，云朵也仿佛为我们停留。那样的时刻，天地开阔，青春正好。
每次放假回家，南湖总是第一个迎接我的“老友”。去年春节，好朋友早早约我去南湖看灯会。入夜，南湖变成了琉璃世界，各式花灯渐次点亮，倒映在水中，仿佛上下辉映着两重灯会。有灵蛇蜿蜒、彩光熠熠，喜迎新春；有莲花绽放、锦鲤游弋，传递吉祥如意、年年有余的美好寓意。灯会人潮涌动，我们被人流挤到湖边较安静处。水面倒映着明月与灯火，浮光跃金，静影沉璧。好友忽然说：“你有没有觉得，南湖变小了？”我望着熟悉的湖面，轻轻摇头：“不是湖小了，是我们长大了。”想起《论语》中“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之叹，恍然明白：南湖就是那条永恒的逝川，默默流淌，见证一代代人成长离别。而我们，就是流水上新起的涟漪，在前浪推动下，荡向更广阔的天地。我望向湖面，灯光、月影、人流、笑语，一切熙攘皆落进这粼粼波光之中。那一刻我才懂，无论走多远，我始终是南湖水畔长大的女儿。
今年返校前，又陪母亲绕南湖走了一圈。柳枝新绿，春水初涨，几个孩子在水边嬉戏玩闹。“还记得你小时候吗？”母亲指着湖心亭，“非要在那里背书，说湖水记得住。”我当然记得。小学的时候，我总爱在亭子里背诗，后来初高中学习累了，也会来这里坐坐，看一湖碧水荡漾，心情渐渐平静下来。“其实湖水真的记得，”母亲微笑，“她记得你每次开心或不开心，记得你从小不点到长大成人。”
返校的列车启动时，我没有伤感。因为我知道，东湖的波澜壮阔与南湖的温柔宁静，已同时流淌在我的生命之中。一水温柔，似母亲永不干涸的牵挂；一水浩瀚，如青春勇往直前的奔流。逝川无尽，带走的是年少的懵懂与彷徨；新漪不绝，漾开的是成长的领悟与从容。这两脉水在我生命的河道交汇相融，共同荡漾出青春的纹路——那既是故乡月下的温柔涟漪，也是异乡朝阳下的壮阔波澜。水纹终会随岁月淡去，但水之印记已刻入血脉。此后无论行至何方，只要俯首倾听，总能听见生命深处，两湖之水仍在静静荡漾、声声回响。我在东湖之滨写下这篇文字，窗外夕阳西下，湖面泛起万点金光。我知道，同一时刻，南湖也荡漾着温柔的波纹。每一个离开故乡的游子，都是故水上新起的涟漪，带着源头的记忆，奔向远方的江河湖海。而无论我们荡得多远，那最初的水源，永远是我们回望时最温柔的归宿。
南湖东湖，皆是我生命之水。逝川新漪，俱成青春之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