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08月14日
第A06版:印象滁州

这条回家的路, 走了80多年……

□全媒体记者:郑安杰 魏 星

一字之差,久久错过

许锦龙被记录成“许金龙”,一字之差,差点让亲人间的相逢湮没在了历史的烟云之中。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时间之湖的石子,激起了历史层层的涟漪。在中华英烈网的网页上记录着这样一句话:许金龙烈士,1915年出生,1941参加革命,独立四团机枪连任连长,于1943年夏在路西藕塘战斗中英勇无畏,光荣牺牲,1950年被评定为革命烈士。二十八岁的生命就浓缩在网上的一行字中,似乎寥寥几笔就写尽了一生。

简单的记录背后是一段沉重的、宏大的、无人能复制的经历。据许锦龙家人回忆,年轻时的许锦龙身材魁梧,学了一手的木匠活,他为人低调,干活认真,业务不断,加上他是家中的幼子,在家有父母、兄长的照拂疼爱,虽是战乱年代,日子还能过得去。1941年,日寇来袭,正值血气方刚之年的许锦龙,毅然丢下手中的活计,怀着满腔热血投身革命,义无反顾地加入到伟大而艰巨的抗日事业中,成了一名战士。

他参加战斗的地方就是现在的定远藕塘,也是知名的红色圣地与革命摇篮。1939年秋,抗日战争时期,以定远藕塘为中心的津浦路西抗日游击根据地开始形成。抗战时期,刘少奇、张云逸、郑位三、罗炳辉、谭震林等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在此战斗过。

津浦路西抗日游击根据地,在许锦龙参军的那段时间是根据地最困难时期,遭遇了日军频繁而残酷的“扫荡”“蚕食”,战斗的艰辛可想而知。

许锦龙作战时英勇无畏、机智果敢,凭借出色的军事素养和组织指挥能力,入伍仅仅两年,就被逐级提拔为独立四团机枪连的连长。

1943年的夏天,在路西藕塘,一场惨烈的战斗无情地降临。许锦龙带领的部队与日寇狭路相逢。战斗打响的那一刻,他毫不畏惧,靠前指挥,始终冲锋在战斗的最前线与敌人展开殊死搏斗。然而,面对装备精良、人数众多的日寇和伪军,最终寡不敌众,许锦龙在枪林弹雨中不幸中弹,壮烈牺牲。他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28岁!

许锦龙牺牲的噩耗不久就传到了家人的耳中。然而,当时信息闭塞,虽然经过多方打听,家里人始终不知道他牺牲的具体地点,也不清楚他被安葬在哪里。

许锦龙牺牲时,尚未结婚生子,但这并不影响家人对他的寻找。虽然定远离天长没有万里之遥,但是因为一字之差,错过了本该早到的相见,也因为一字之差,牵出了后来四代人的寻找。

一生所系,孜孜寻找

在许开踟眼里,许锦龙烈士是从未谋面的家人,虽然从未见过,但却是他们许家几代人心里的牵绊。他是爷爷口中牵挂的小弟弟,父亲口中牵挂的小叔,也是和自己一样的孙辈人口中的“老爹爹”(天长人称呼爷爷为“爹爹”)。在家人的亲切称呼中,一个消失了80多年的名字有了真实可感的体温,有了亲人离别时的锥心之痛。

许开踟清楚地记得,父亲许山林总在耳边唠叨着过去的事,说的最多的就是一份遗憾,“老爹爹”许锦龙牺牲后,便“失踪”了,许开踟的爷爷虽然知道弟弟牺牲的消息却不知道牺牲的具体地点,这份遗憾,如同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老人的心头,直到1960年老人离开了人世,他依旧念叨着这个弟弟,嘱咐家人不能忘记寻找。

此后,寻找似乎成了一家人心照不宣的大事。许开踟说:“大伯、父亲、三叔、老叔和姑妈等人,从未放弃寻找老爹爹安葬地点的努力,他们四处奔波,没有放过任何一条线索”。许家的长辈们,去过蚌埠、淮南、南京、淮安等地寻找,无论是乡间小

道,还是城市街巷,只要有线索,都留下了他们寻找亲人的足迹。那个时候无论是白发苍苍的老人,还是经历过那段历史的幸存者,他们都耐心询问,走过了数不清的路,问过了数不尽的人,历经千辛万苦,但总是失望而归。

“大伯、父亲、三叔他们曾对我们兄弟说过,不管怎么样,让我们一定要想办法找到老爹爹,去磕几个头。”许开踟说,这已经是一个家族的心愿了。几十年来,许家几代人都将寻找许锦龙烈士遗骸的下落作为家族重要的使命。

家人们跋山涉水,走访了许锦龙烈士生活、战斗过的许多地方,联系曾经的部队,试图寻找他昔日的战友。后来家中长辈渐渐逝去,家族中的晚辈自觉地担负起了寻找任务,也经常利用出差的机会,投身到这场寻亲之旅。这场漫长的寻找,已经接力到许开踟的子侄辈,许国兵就是其中之一,他一人的足迹就遍布了哈尔滨、北京、深圳、长沙等地。整整四代人的寻找,成了不朽的执念。

与此同时,许锦龙烈士所在的部队和政府相关部门也曾多次寻找许锦龙的亲属,可是,由于他个人资料缺失,一直没有下文。

这几年,许家的后代们通过网络继续寻找许锦龙烈士的下落,功夫不负有心人,在相关部门的帮助下,今年5月份,终于传来好消息,确定了许锦龙烈士的安葬地——定远县藕塘烈士陵园。

“老爹爹小时候得过天花,脸上有一点麻子,加上当兵前是个木匠,这些信息帮了大忙。”许开踟还记得今年5月初刚找到时,大家的兴奋劲,那些小小的细节,早就成了每一个后代心里的印记,“主要是了却了长辈们的心愿,让亲人叶落归根了。”

同时,一个令人唏嘘不已的误会也随之浮出水面。1950年,在审核烈士名单时,由于当时条件有限,依靠口传手写,“许锦龙”被误写成了“许金龙”。就这样,许锦龙在烈士名录中一直以错误的名字被铭记。

5月22日,得到消息的许家后人代表许开余、许开明、许开宏、王金凤等人,从各地聚集而来,赶赴定远藕塘烈士陵园,车在麦穗与秧苗的交错中行进着,这一方土地,曾经战火纷飞,如今呈现出收获与新生的希望。陵园庄严肃穆,里面能够看见根据地军民与敌人顽强斗争的英勇事迹,而在那本沉甸甸的《烈士英名录》中,记录着二千多个烈士的英名。

“置身陵园里,望着他安息的地方,时光仿佛凝固了!”许家的后人说,他们怀着无比沉痛和崇敬的心情,献上鲜花后,按照许氏祖辈的习俗,五体投地,磕头作揖,向这位阔别82年的亲人致以最崇高的敬意。“那天,在坟前磕头时,真的忍不住想哭!”许家后人面对这位从未谋面的亲人,血脉相连、饱含深情。

一脉源流,代代赓续

多年过去了,去时还是青年之身、血肉之躯,归时已是报国之躯、英雄之魂。烈士的形象在一代一代的接力寻找中,渐渐活成了每一个人的记忆,成了后代心中一座永远的丰碑!

“归葬那天,我们兄弟都回到了老家,还请人看了日子,举行了神圣的入葬仪式。”许开踟说。在天长老家的祖坟中,许家后人精心选定了墓地,认真刻制了墓碑,并且按照《烈士安葬办法》的相关规定,于2025年5月29日举行了一场简朴、庄严、肃穆又无比神圣的归葬仪式。当红布包裹的盒子缓缓落入墓穴的那一刻,烈士终于回到了生他养他的故乡,回到了亲人的身旁。

烈士的精神如同一粒种子,被后人小心翼翼地埋藏在心底,随着岁月流转,它生根发芽,最终在血脉中长成参天大树。每一代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浇灌这份念想,让它在时光的土壤中愈发茁壮。

许开踟记得父亲曾回忆,许锦龙烈士在参加革命之后曾两次跟着部队开拔顺道回过家,就是这短暂的停留,却也让一些“念想”在后辈的心里扎了根,有了魂。

许开踟的三叔许高林也是一位经历过很多战斗,九死一生的新四军老战士,许高林之所以会参加革命,就是深受自己的小叔许锦龙的影响。“三叔回忆说,老爹爹头一次回来就教他拆卸、重装机枪”,许开踟说,这一次小小的经历,让在家放鹅的许高林有了更高远的理想。许高林15岁就参加了新四军,决意追随许锦龙的脚步,也是在15岁,许高林第一次参加了对日军的战斗。

“参加战斗前,三叔让人带口信回来,叫我父亲有时间的话准备去收尸。我父亲连夜跑到六合,好不容易才找到正在列队唱歌的部队,兄弟见面后,我父亲留下协助救助伤员。幸好那场战斗中三叔没有牺牲。三叔是81岁时去世的,生前常去各个学校给孩子们讲打仗的故事。”许开踟介绍说,三叔许高林一生以自己的小叔许锦龙为榜样,理想坚定、不惧牺牲。

此后,许家多位后人,积极参军报国,势必要把这份爱国情怀传承下去。许锦龙烈士1915年出生在原天长县于洼乡的许家南营,这是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庄,土地肥沃,临河靠岗,许家祖辈们便在此安家落户,开垦荒地,辛勤耕耘,背后有着深厚的家族渊源。

许锦龙“回家”了,他的精神也“回家”了,为了纪念烈士,许氏家族的宗亲联谊会也决定,将在每年一次的家族联谊中传颂许锦龙烈士的英雄事迹,让他可歌可泣的壮举成为激励家族每一代人的精神力量。

时光不语,岁月成河,烈士用热血浇灌出的精神种子,正潜移默化地长成了后人坚硬的脊梁,成为一代又一代人的风骨。在历史的褶皱里,那些舍生取义的身影早已化作星辰大海、山河万物,而他们留下的信仰之光,始终如灯塔一般指引着后人,在一代又一代人的血脉中破土新生,于无声处奔涌,于传承中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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