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宝珠
夜市,是城市一天活力的收尾。天边刚染上黛青色,老城区的高楼还在暮霭里打盹,临河夜市的塑料棚已支起串串灯泡。老王推着烧烤车踩过青石板,车上的铁板还带着午间阳光的余温,牛羊肉和蔬菜在砧板上排开,刀刃切下时,汁水顺着纹理渗出来。这座城市的夜晚,就在这此起彼伏的吆喝声里缓缓铺展开来。
卖麻辣烫的阿姐支起汤锅,红油在灯下泛着油亮的光。她抄起长柄漏勺轻轻一搅,满勺冒尖的食材便冒出头来:“刚熬的骨汤,多加香菜不要钱!”隔壁炸鸡摊的小哥正往油锅里下裹粉的鸡翅,金黄的油泡咕嘟咕嘟往上冒,沾在他汗湿的额角上。下班的年轻人举着烤鱿鱼串挤过人群,袖口还沾着会议室的白板笔痕迹,他顾不上擦——夜风掀起他的领带,像面迎风招展的小旗。
“妹妹,要辣还是不要辣?”煎饼摊的阿姨摊开面糊,鸡蛋液“滋啦”一声铺满铁锅。一个女生挤在摊前,书包拉链坠着的手办在暗处闪着微光,“阿姨,加根烤肠!”话音未落,热气已裹着葱花香扑到脸上。
大概从晚上七点半开始,人潮逐渐涌来,各种声音在耳边交织,夜市迎来最鲜活的时刻。烧烤车铁板腾起的白雾里,老王的手在牛羊肉间翻飞。穿高跟鞋的白领踮脚接过烤肉,酱汁滴在衣服上也顾不上擦——夜风将她的发香与孜然香缠成同一种气息,轻轻飘散在人群中。
人来人往,这座夜市像棵盘根错节的老榕树,根须深深扎进街坊的日常里。它是城市的缩影,最有烟火气,也最让人动容。就像书里写的:要是累了,来夜市转一圈,随便看看,就能撞见最鲜活的市井画面——这时候哪还顾得上烦心事啊?
当超市的货架摆满真空包装的预制菜,这里的烤架上羊肉串还在滋滋冒油,小龙虾在铁盆里张牙舞爪地挥动钳子。食客们打心底认定,只有沾着炭火气的鱿鱼须,配着冰啤酒下肚,才算真正慰藉了饥肠。
零点过后,夜市的塑料棚陆续收起。烧烤车铁板上的余温渐渐散去,老王把最后几串烤面筋递给翻垃圾箱的橘猫,油纸上的辣椒面被夜风卷起,像撒了一地的红霜。卖麻辣烫的阿姐把剩下的豆泡分给邻摊,红油汤底在塑料盒里泛着微光。
这夜市像块柔软的缓冲带,轻轻裹住白日被工作分割的疲惫。当城市在发展中不断刷新面貌,人们跟着算法推荐的潮流奔走时,那些沾着辣椒面的烧烤车、带着油渍的锅灶、此起彼伏的“支付宝到账”提示音,依然默默守护着生活最本真的温度。
不出意外,明日傍晚时分,老王的烧烤车还会带着炭火的余温,准时停在潮湿的青石板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