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06月19日
第A06版:印象滁州

自探典籍忘名利

——晚清大家薛时雨的政风家风

□作者:姜培忠

清中晚期,涌现出一批楹联大家,如“曾门四弟子”之一的吴汝纶、令德书院(山西大学前身)创始人之一的吕凤岐、吏部主事贺欣等。而在他们中,薛时雨更是独树一帜。其联辞典雅、文采斐然,充溢着浓郁的忧国爱民情愫,也蕴藏着为官做人道理。

薛时雨,字慰农,一字澍生,晚号桑根老农,安徽全椒人,咸丰三年(1853)进士。官杭州知府,兼督粮道,代行布政、按察两司事,著有《藤香馆诗钞》《藤香馆诗续钞》《藤香馆词》《藤香馆小品》《白门新柳记》等。其中《藤香馆小品》《藤香馆小品续》共存联435副,涉及题署、赠人、挽联、贺联、嵌名题赠,范围之广令人惊叹。清楹联名家陈方镛在其所辑《楹联新话》中曾言:“至慰农先生,蕴藉风流,专以神韵取胜……其饷我后学,真如太羹醇醪,醰醰有味。”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在杭州府的大堂上,有一副楹联直冲眼帘,“为政戒贪,贪利贪,贪名亦贪,勿骛声华忘政事;养廉惟俭,俭己俭,俭人非俭,还从宽大葆廉隅”。短短36个字,却道出了薛时雨对清廉为官的见解。寻常要求官员清廉,往往仅停留在不要贪图财富,即楹联中所说的“贪利贪”。而楹联也同样道出“贪名亦贪”,这就相当于现在所说的“形象工程”“面子工程”坑害百姓之举。管子在《管子·法法》也一针见血地指出“钓名之人,无贤士焉。”楹联中“俭己俭,俭人非俭”更是突出了为官清廉,不能仅要求他人俭朴而自己本身不加以约束,相对于他律更为重要的是突出严格自律。

薛时雨为政,可谓好官的典范。咸丰三年(1853)考中进士,咸丰四年授浙江嘉兴知县,最高时曾任杭州知府兼署浙江粮道,代行布政按察两司事,“一身绾四印”。他始终是一个可称得上的廉吏和能吏。其两度失官皆是由于同情百姓、心悯苍生,第一次是在任嘉兴知县期间,恰遇大旱而歉收,薛时雨写信给知府要求停征赋税,知府不允,薛时雨拒绝执行催缴之令,遂被罢官。第二次是同治四年秋,薛时雨因拒绝科场舞弊而受同僚诋毁,被急调江西改任乡试提调官,其托病辞官不赴,结束了他的宦途生涯。薛时雨日后在自己的书斋上题联曰“两浙东西,十年薄宦;大江南北,一个闲人”,以戏谑的口吻感慨了自己的官场生涯,但也能从中体会到他廉洁从政,宁可赋闲不与贪官污吏同流合污之心意。

罢官离职之后,薛时雨对官场的黑暗昏聩心生厌恶,在其楹联之中也能窥见一斑。如其在为全椒民俗草台唱戏题联中写道,“比户乐弦歌,何必慕广寒霓羽;名场争得失,也只如优孟衣冠”,更是将名场比作演戏,一时风光终究一场空,可谓看透人生尽清风,只不过是虚幻一场。

杭州府的大堂上还有另一副楹联,“形胜古临安,领是郡者,宣上德,舒下情,方寸中著半点尘埃,争对得十里湖光,四围山色;劫余新缔造,登斯堂也,缓催科,勤抚字,凋敝后尽几分心力,期永保六桥遗泽,三竺慈云”。此联作为《藤香馆小品》之首联,通过寥寥数语,道出了薛时雨的政绩观。

上联从杭州府所在之地写起,写出了为政之情怀,就是“宣上德,舒下情”,而如果心中哪怕有一点点的私心杂念,都会对不起杭州的湖光山色。下联是针对兵劫后的杭州,提出了当官之要务,就是“缓催科,勤抚字”,只有尽心尽力才能使得这里永保苏东坡的遗泽。六桥者,即苏堤上的映波、锁澜、望山、压堤、东浦、跨虹六桥,在这里指苏东坡治理杭州之功业。三竺,指杭州天竺山,有上天竺﹑中天竺﹑下天竺三座寺院,合称“三竺”。薛时雨不仅仅是在对联中这样写,他也以自己的实际行动做到了这些,在杭州府任上,面对兵燹余烬,薛时雨兴复书院,赈济贫民,做了很多对恢复民生有力的措施,而整个杭州也在经过了太平天国之役后逐步恢复了生机。

在严于律己的同时,薛时雨更是注重传承良好家风。其书斋藤香馆门联“自探典籍忘名利,未有涓埃答圣朝”,分别取自李商隐的《和刘评事永乐闲居见寄》以及杜甫的《野望》,饱含躬读诗书,不求名利,为公为民,以效国家之意。同时他为嗣子薛葆楹的书斋题联“求益必先戒损,养心然后读书”,也蕴藏着对薛葆楹保持谦虚,戒骄戒躁,铭记“满招损、谦受益”之理,不断加强心境修养,读好圣贤诗书的殷切期望。

而在全椒薛氏祠堂中,薛时雨撰联“吾先人由西蜀来兹,启十七世门楣,只耕读相传,不敢远引皇祖奚仲;予小子自古杭罢郡,承五百年堂构,愿本支勿替,常思勉为善士居州”。此联记载全椒薛氏一支自薛文用于明洪武年间率族至全椒县,前后已历经十七世,均以读书为本。十二世祖薛廷相则更以“读书尚志,不乐功名”为称。此联既是告诫薛氏子孙要依靠自身努力读书光耀门楣,更表达了自身效仿先祖淡泊功名,著书立作之意。全椒薛氏一族,正是在这样的家风之下,先后出了3位进士(包括1名解元)、3位举人、35位秀才。其中,第16世薛暄黍、薛春黍与薛时雨三兄弟分别考中举人、解元、进士,第17世薛葆梿、薛葆楹也分别考中举人与进士。现如今,薛氏后人中也有多人在高校任职教授等,这样的书香门第、躬耕读书的家风凸显了中国传统家庭的美德。

论及薛时雨,他的一生璀璨绚丽,又有厚重的家国情怀,在他的楹联中,也能感受几分。

“翁昔醉吟时,想溪山入画,禽鸟亲人,一官迁谪何妨,把酒临风,只范希文素心可证;我来凭吊处,怅琴操无声,梅魂不返,十亩蒿莱重辟,扪碑剔藓,幸苏长公墨迹犹存”,如今滁州醉翁亭前,过往游客都能看到这样一副楹联,而这背后也有着一段历史佳话。

乡愁是一个文人最朴素的情感,也是良好的道德情操,薛时雨做到了这一点。在他的诗文、楹联中,寄宿着其对故土家园的眷恋。除了全椒桑根山、陈家浅,最令他挂怀的就是滁州的醉翁亭,欧阳修当年的风范在幼小的薛时雨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桑根蔽庐,去滁山五十里而近,往来策蹇,凭欧梅之亭,拓子瞻之碑,悠然有怀当日宾客之游,太守之醉,不知平山堂下,颍州西湖,又当如何?但觉衣冠谈笑,若思亭所独留,以予后人之尚友。”然而同治初年,在太平天国的战火洗礼下,“醉翁亭已鞠为茂草”,令薛时雨痛心不已。薛时雨辞官之后,就立志要重修醉翁亭,并多方联系各地皖人的资助。同治十一年(1872),开始了重建醉翁亭的工作,但是由于资金不足,只得中途停顿下来,薛时雨再度筹资,薛时雨甚至到南京玄武湖畔摆摊售字以筹资,最后终于在光绪七年(1881)完成了重建工作,恢复了醉翁亭的原明代格局,保留至今。

光绪三年(1877),已然六十高寿的薛时雨题联自谦,“事功学问两无成,也成逐队戎行,滥竽官守,扬镳艺苑,厕席名山,行谊寸心指,任世途标榜倾排,不争门户;富贵神仙能有几,差幸天闾云净,人海尘清,鸥鹭身闲,江湖梦稳,年华中寿届,历多少平陂往复,自葆桑榆。”而十年薄宦,留“薛嘉兴”之美名;二十年师途,宁杭兴建“薛庐”。捐资重建襄水书院、开通滁河入江道等造福乡梓之伟业,嘉兴烟雨楼、滁州醉翁亭绘像祀之,诗词楹联流芳千古,又何谈“事功学问两无成”呢?

光绪十一年(1885),薛时雨离世,他的学生谭献为其撰墓志铭并作挽联:“循吏儒林同列传,许我从游函丈,湖舫论久,由来无虑事师,有如昨日;离群索居又三年,方期再坐春风,薛庐请益,岂料临江不渡,此恨千秋。”“循吏”之谓,是对薛时雨的评价。从这副挽联纵观其一生,薛时雨既为诗词名家,又是为官清正、奉公守法、政风可仰、一心为民的清官能吏,应该成为当下学习的楷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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