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苌凤泉
故乡的轮廓在岁月里渐渐模糊,老屋坍塌的墙角,再也寻不见那只布满裂痕的草筐。可每次闭上眼,仿佛还能摸到它粗糙的藤条,闻到混杂着猪草清香与泥土气息的童年。那只草筐,曾装满晨露未散的黎明,盛满夕阳浸染的黄昏,更装载着我与哥哥最纯粹的时光。
再次见到哥哥时,已不再是记忆中那个奔跑如风的少年。医院走廊的白炽灯下,他的影子被拉得细长,手里攥着CT报告单的指尖微微发白。当CT机幽蓝的光线穿透哥哥的胸膛,胶片上的阴影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那片阴影,远比儿时那个暴雨天的乌云闪电更恐怖。只觉眼中有温热的液体流出,却不是当年哥哥带我割猪草划破手指时眼里滚动的泪珠。
那时,老瓦片常在我们的裤兜里叮当作响,哥哥随手一掷,就让粗糙的瓦片划出优美的弧线,稳稳落在目标处。论打老瓦的技巧,哥哥经常胜出成为“大官”。遇到战败者落到他手里时,他总是豪气地大手一挥:“算了吧!”
盛夏正午的麦场边、寒冬深夜的牛草屋、初春早晨的睢河滩、深秋黄昏的苜蓿地……夕阳把草筐染成金色,筐里的野菜也闪着光。我们的笑语飞扬,我们的脚印串成行,这些童年的记忆,早已刻进生命深处。
后来,草筐渐渐被书包取代,哥哥常在煤油灯下看我写作业。每次看到我在生字本前抓耳挠腮,哥哥总会用蘸着清水的手指在八仙桌上画田字格,然后用结茧的食指压着本子耐心地说:“写字就像锄地,地要一锄一锄地锄,才锄得透;字要一笔一画地写,才写得好。”哥哥手指上的灰迹印在作业本上,像极了一朵朵盛开的花。
而此刻,医院手术室的无影灯下,专家们正照着CT显示清除你身体里狰狞的恶魔。我仿佛看见暴雨中的那道身影,浑浊的洪水从东大沟决堤而出,年幼的我吓得腿软,哥哥紧紧攥住我的手,用颤抖却坚定的声音说“甭慌”!这句跨越时空的安慰,此刻在我耳畔不断回响。我在心底一遍遍默念:“哥哥,坚持住,甭慌!”
老河岸的芦苇绿了,满湖的麦穗黄了,当年的草筐仍在心灵深处守望。等待梧桐树抽出细嫩的新芽,待到哥哥平安健康地归来,咱们邀上儿时的伙伴,再去麦场边玩一回“打老瓦”,让那旋转的弧线划破晨雾,瓦片落处,惊起满筐灿烂的阳光。我更盼着,能再听你说那句“算了吧”——这次不是游戏里的赦免,而是命运认输的宣告,是劫后重生时,生命重新绽放的最温柔的注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