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03月19日
第A03版:清流

大姐一家住在街镇上,没有菜园,但有个将近两分地大小的院子,院子的三分之一被用来做菜圃,加上门前有块空地,四季时蔬顺序安排。大姐拿出年轻时绣花、纳鞋底、打毛衣的耐力和细心,在大姐夫的助力下,把菜圃打理得油光水滑。因为平时忙于工作,我去的并不多,每年春节前后总要去一两回,所见以乌菜菊花心为多。冬季,不论是雨雪天还是晴天,大姐家的乌菜菊花心总是长得欢实泼辣,一朵朵肥大壮硕,粉黄的芯周围砌着一层层油绿的叶,似花还似非花,在庭院门前,俨然青绿山水。菜蔬长得好,是因为给这些青菜投喂的是腐熟后的菜籽饼、芝麻饼,来自街上几家油坊。

每次大姐要给我铲青菜,我总是拒绝,因为这些青菜长得实在让人欢喜,铲了太可惜。可是大姐说,再不铲,开春就长薹了。青菜长薹,等于宣告青菜一生的终结,因为在我的印象中,老家的人是从来不吃菜薹的,青菜一旦起薹,除了留作种子的那两棵,其余的便会被连根拔起,用粪箕子背回来摊撒在门前,是鸡和猪的饲料,假如有黄花冒出来,便会被倒进粪坑沤肥。

吃菜薹,似乎是这些年才时兴的事,古人似乎对此也缺少兴趣。关于食用菜薹的记载和诗文稀见,但他们倒是对菜根情有独钟,宋人汪革说:“人咬得菜根,则百事可做”;明人洪应明更以《菜根谭》为儒家经典语录集名;而郑板桥的“布衣暖,菜根香,诗书滋味长”,则是励志名言。菜薹竟然被荒废了许多年月。

现在,二月立春到雨水的这段时令里,菜薹是皖东餐桌上最常见、也最受欢迎的蔬菜,就连近些年大热的芦蒿也撼动不了它的地位。

立春前后几天的菜薹被称为头交薹,也就是由菜心里抽出的主茎,刚冒出头,三四寸长,薹茎粉嫩,一掐冒水,薹上有淡白色的粉妆。头交菜薹最为珍贵,是典型的嫩头青,价格也较高。临近雨水节气,主要是二交薹了,也就是主茎掐取后的杈枝,至于惊蛰前后的三交薹,则已经薹筋如麻,味同嚼蜡了。

菜薹当然是可以清炒的,略施油盐,便是一盘淡雾轻烟里的青云出岫,这样的一盘,突然出现在满桌浓烈的荤腥之间,犹如一群叉脚大汉中降下一位荷花仙子,且淡、且脆、且清。一桌菜,便有了清雅的格调。这样的菜,只能搛,只能夹,需举止轻拿,伸缩文雅。

但是说到底,咱们江淮间皖东人的口味,还是重盐好色。没有腊货,几乎就等同于味道缺些尺寸,菜谱少些斤两。腊货,是皖东地区去年冬天就为菜薹埋下的伏笔,或者说专为菜薹预备着的门当户对的“人家”。腌制晾晒了一个冬天的腊肉,片成半透明的薄片,在热锅里煸出油来,加入菜苔,注点生抽,闷烧三两分钟即可出锅。这样的咸肉菜薹,必须要用盆盛,才够阵仗,倘若用盘子,则明显输了气象。蔬菜,因为几片腊肉的配伍,便有了和鸡鱼肉蛋平起平坐的资格和身家。有的人家喜欢用卤肉卤鸭的荤汤烧,滋味格外厚重。这个时候的食客,便不再有“目送归鸿,手挥五弦”的雅态,取菜的动作也早已不再是搛、夹,而是刹。“刹”,是我们家乡方言,午秋二季用担绳捆绑稻麦把子的时候,叫“刹把子”,用力捆绑的意思。美食当前,用筷子“刹”过来,才叫过劲、过瘾。

菜薹还有一种做法,就是带汤的,里面带点蹄髈汤或者鸡汤,加上卤水豆腐或者绿豆面萝卜圆子,糯米圆子,一锅滚出,主打的就是一个鲜美。

菜薹之味美,是有缘由的。蓄力一冬,攒足了养分,再拼尽全力去开花,结种的时候被采下,所有的精华备焉。更为重要的是,菜薹是地地道道的放心菜,它们经历了寒冬,躲过了虫害,因而不会有农药之忧。甚至,它们不沾泥土,与粪肥隔着距离。因此,略作冲洗便干净放心。

早春二月,地理回暖,春情发动,菜薹临盆到月,时间催赶得紧,一茬接着一茬,忙不迭的人们,一捆捆、一袋袋往家拎,吃了上顿,赶着下顿,却从没有个吃腻的时候。有的人家,来不及吃,就腌了起来,可以整棵,也可以切碎。几天过后,加点干红辣椒爆炒,配上定远三和的千张,浇少许池河小磨麻油,闻之津出,下饭无匹。一家才出锅,几家坐不住。

菜薹,是皖东二月的主题词,是青花瓷盘里的元曲小令,是陶瓷盆里韩柳欧苏的堂堂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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