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0月17日
第A06版:副刊

天长作家王明义与汪曾祺的交往

□徐祥龙

汪曾祺先生不光注重发现和描写生活中的美,还甘为人梯、奖掖后学。天长作家王明义清楚记得汪曾祺先生对他作品的两次点评和他去先生家做客的经历。1988-1991年,王明义参加北京师范大学和鲁迅文学院联合举办的作家研究生班学习,汪曾祺是他的导师。

点评一

嗟尔小民,微同蝼蚁。风雨违时,天之所弃。原隰卑下,地之所鄙。唯尔蚁民,劳作不已。人具五蕴,尔有悲喜。游目支颐,乃为之记。于意云何,发人深虑。

这篇题为《关于蚂蚁湾小说》的点评,收入《汪曾祺全集》。在王明义小说集《黄梦——王明义小说选》的扉页上,王明义特意作了说明:“1988年-1991年,我在北京鲁迅文学院读作家研究生班时,曾将一组《蚂蚁湾小说》请导师汪曾祺先生看,先生看后便在我的文稿后写下了这段话。现将这段话放在本书卷首,算是先生为我这本书的题词,同时也是我对先生的纪念。”

点评二

这当然是一篇讽刺小说。名片这东西不知始于何时,大概很早了,原来是木头削成的,上面写字,叫做“名刺”,汉朝以后改用纸,但也还叫“名刺”,或叫“谒”,或叫“名帖”。名帖比较大,有四指宽,一拃长。后来改小了,由软纸改为卡片。名刺原来是手写的,而且多半是“投刺”的人自己书写的。后改为铅字印刷,也缩小到扑克牌大小,就成了现在通用的名片。“名刺”原来所起的作用是自我介绍而已,一般只是写上自己的名字。偶尔也有写出官职的,但较少。现在的名片都印了“片主”的官衔职务。有的名片在左上角印了好多称呼,好几行,一大排。名片官衔多,反映了当前一定程度内的价值观。

到了一个地方去办事、开会,乃至应酬吃饭,都会接到好些名片,越积越多。好多“片主”的姓名、模样、在何处高就,我早就没有印象,可是又不能丢掉,真不知如何处理。

有两位坐火车的老兄想出一个高招:用名片打扑克。这主意不错。打这种新式扑克,也得立点规矩:官大的“牌”(名片)压官小的,大官可以把小官“吃掉”。

但是这也有困难,因为“片主”不属于一个系统,谁的官大,谁的官小,不好确定。一个地区文联办公室主任和一个饭店的特一级厨师,谁的官大?

名片并不能反映一个人的价值。

因此我对越积越多的名片,无法处理,只好把它们堆在抽屉里。

以上内容是汪曾祺对王明义的微型小说《新式扑克游戏》的点评。这篇点评的题目也是《新式扑克游戏》,原载《春兰·世界华文微型小说大赛获奖作品集》,先后收入《汪曾祺全集》第八卷、《汪曾祺全集》。

王明义的微型小说《新式扑克游戏》,1993年刊发于《小说界》,被《读者》转载,1994年获“春兰·世界华文微型小说大赛”三等奖。同时被改编成小品《打扑克》,黄宏、侯耀文主演,1994年在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演出,引起轰动。

日记一则

1951年出生的王明义翻到了1990年4月某个星期天写下的一则日记。这则日记记述了他到北京市蒲黄榆路汪曾祺先生家中,去拜访恩师汪曾祺的经过:

今天是星期天,上午去先生家里。

先生正在书房里画画,他画的是幅梅花。先生说:“你先坐着,我马上就画完。”我说:“您画,我看着。”

师娘给我泡来了一杯茶,我便捧着茶杯看先生作画。

先生的书房不大,也就只有几个平方。一张单人床和一张书桌,还有一架书,这几件就将书房占去了一大半。单人床上没有被褥,却放满了先生所作的字画。我知道,这些字画在床上散放着,有客人喜欢了,先生便说,喜欢自己挑好了。那张书桌是先生读书写作用的,后来先生在上面铺了毡子,写字画画都在上面。于是书桌也是先生的画案。书桌旁边有一张椅子,上面放了一个软垫子,软垫子看得出来是师娘用旧布料自己缝制的。先生写写画画是站着的,有时累了便会在那张椅子上坐下来,歇会儿看一看书。

先生用一张四尺三开的宣纸在画一枝正在盛开的梅花。先生一边画一边问我:“你觉得画梅花什么是关键呢?”

先生突然地问我,我一时不知怎么回答才好。我迟疑了一下说:“先生,我不懂作画。但依我的感觉,把花画好很重要。”先生笑着说:“看来你真不懂画,画梅花画好枝干最重要。枝干不仅是一幅画的骨架、构图基础,更重要的是梅的精神也主要靠苍劲的枝干来体现。”听了先生的话,我有些脸红。我说:“先生,我明白了。”

先生作完画,坐下喝茶和我聊天。先生说:“这幅梅花你要是喜欢就拿去。”

我当然求之不得,我连忙说:“我很喜欢。”

快中午了,我站起来打算告辞先生回校。先生说:“就在这吃了午饭再走。”师娘也说:“中午你陪先生喝两杯。”

先生说:“他们前天送给我的绍兴黄酒不错,你也尝尝。”开饭前先生起身说:“你先坐着,我去温酒去。”先生生怕我不明白又补充说,“这黄酒和白酒不一样,必须温热了才好喝。温酒是要技术的。他们不行,必须我自己来。”先生的话让我很感兴趣。我说:“我跟您一起去厨房,我想看您怎么温黄酒。”先生笑了说:“哈哈,你别听我说得这么邪乎,其实很简单的。”

到了厨房后,先生拿出了一件专门用来温酒的工具——一个用粗铅丝做成的长手柄,手柄末端是一个圆圈。然后又拿出一个专用搪瓷茶缸往里倒了大半缸黄酒,然后便把这茶缸放进了手柄上的那个圆圈里。茶缸的粗细和圆圈的直径相当。放进去稳稳的,正好托住。然后先生便握住了手柄,将茶缸放在煤炉上加热。先生有些得意地说:“这专用工具是我自己做的,很好用。”又说,“这温酒的火候和时间一定要掌握好。火候不足,酒香出不来,不好喝。温过头了酒会变苦也不好喝。只有把温度把握准了,这酒入口既香又绵才叫好喝。”先生这么不紧不慢地给我说着,既像漫不经心,又似很认真。

回想起以前,每次来先生家里,他几乎都不大和我谈文学,可过后想想,先生跟我说的好像都是文学,今天的感觉也是这样。

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因为工作、家庭等原因,毕业后王明义与汪曾祺先生尽管联系较少,但他也像汪曾祺先生一样,爱写字、画画,和蔼可亲地帮助文学青年。王明义已发表的一百多万字文学作品中,尤其是他的《蚂蚁湾小说》,反映平凡生活,细雕底层人物,抒发悲悯情怀,让人一下子想到汪曾祺的作品风格。其《出家》一篇,似乎就是汪曾祺先生《受戒》的延伸和拓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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