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祥林
我喜欢仲秋桂季,无论秋阳朗照或是微风细雨,清晨抑或黄昏,悠闲地徜徉于桂树下,看那藏在绿冠下片片枝叶间、丛生着的一簇簇金黄色碎花,幽幽地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清香,深深地呼吸,顿觉神清气爽,让人沉浸在丰硕、安详、温润的恬静之中。赏桂之时,也喜欢溜几句唐宋人的咏桂诗词,籍以附庸心境。古人把桂花喻为“仙客”,“不是人间种,移从月中来”,那千层碧绿中绽开的万点金黄,直把十分秋光占尽了。一代女词人李清照由衷地赞美桂花像一位恬静的淑女,情怀疏淡,温雅柔和,虽不张扬,却“自是花中第一流”。难怪辛弃疾直呼“人间直凭芬芳,染教世界都香。”千百年来,文人墨客吟咏桂花的篇章无以计数,用尽了以物比德的寓意,将桂花象征着高洁、坚贞、淡泊、幽雅的品格,喻为隐士、君子的形象,从而寄托自己的情怀和感慨。
朱熹这位理学大师面对花繁叶茂的桂树,顿生仰慕赞美之情,“攀援香满袖,叹息共心期。”诗人以物喻己,愿像桂树一样芬芳高洁,暗示了诗人孤傲高洁的情怀和对崇高人格的追求。南宋著名女词人朱淑真自号幽栖居士,吟出:“弹压西风擅众芳,十分秋色为伊忙。一枝淡贮书窗下,人与花心各自香。”自比书香花香与人品而相得益彰。
世世代代的儒家理念都将桂花的高洁比德于行,欧阳修则将种花物化在他与民同乐的施政中,他率僚属在滁州丰乐亭周边遍植花木“先后仍须次第栽”,将幽谷变成一个天然大花园,其中不乏桂花树,“我欲四时携酒去,莫教一日不花开。”并且将幽谷的桂树根苗分移到了别处“有客赏芳丛,移根自幽谷。”后来滁人赠送一只玉兔给欧公,背后也寄寓着蟾宫月桂的美好祝福。
古贤的情怀,我们自是高山仰止,今人的俗念也许能被桂香所淘洗。回想自己在几十年的生活中,心灵与桂树也曾有过一次又一次深邃的交融。
记得幼时,院落里桂花盛开了,母亲铺开一条方巾,轻轻地采摘下一缕缕花蕊,包起来,略微阴干,再装入瓶中,用白糖腌起来,到春节作元宵或汤羹,那香甜让人久久生津。长大以后,我们每逢中秋前后,便效仿母亲,常常去采一些桂花,或贮藏,或插一两枝在窗台上,惹得满屋清香。跟在母亲身后采摘桂花时,我第一次知道了桂花的香甜。
第二次被桂香的氛围所陶冶,是在将为人父之际。当年妻子临产在桂月,我挽着她蹒跚在医院后的桂花丛中,天地之间幽幽的芳香,营造了一个恬静温馨的氛围,如同置身于月宫仙境之中,顿时消除了我原有的紧张不安和莫名的恐惧。中秋前一天,女儿出生了。那一次我强烈感受到了桂香的宁馨。
第三次与桂花神交,引发了心灵的震撼与崇敬,则是今年春天探访的老冯村170年的古桂树。那株巨大的古树,在村外远远地就能看到。如伞如釜的树冠,有三四层楼高,树围直径约十来米,挺立在冯启顺老师家的院落里。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古老硕大的桂花树,且有着沧桑故事,于是与树主人相约,待到中秋花期时节,再来造访。
桂树花性适宜温润的气候,一般在20℃-25℃时开放。由于今年夏秋持续高温干旱,桂树花苞迟迟未开。老冯家每天要浇水催化。直到十月一日,我与女儿孙儿骑行来到老冯村,才见到一树翠绿中灿烂的金黄。
老冯村坐落在全椒马厂峰子山南麓,再往北就是有名的龙王尖山,老冯村距晚清文豪薛时雨的故居老薛村约十余里。冯氏祖先于乾隆年间从江西迁徙到这里,世居小山村,已有二百年历史。冯启顺的曾祖父冯德荣约在嘉庆末咸丰初(1840—1850)年间,继薛时雨之后考取了秀才。官府奖励四株桂树苗,让冯氏栽植,以期成才之望。古人以“折桂”暗喻科举及第,莘莘学子苦读四书五经,在科举之路上寻求仕途,能折桂者,荣耀门庭。明朝嘉靖八年,常州青果巷才子唐顺之(字应德,号荆川),考中进士会试第一,蟾宫折桂,在宅院里种下八棵桂花树,唐氏宅院便被称为“八桂堂”,青果巷从此人杰地灵,代代流芳。这位八桂堂主唐荆川传习阳明后学,曾多次到滁州全椒讲学论道,晚年任过凤阳巡抚。晚清的薛时雨也官至杭州知府,闻名于江浙文坛。乡村的秀才们自然都以唐荆川、薛时雨为榜样,期望一步步攀登仕途。然而,老冯家的秀才却没有当上一官半职,只在这小山村里世代耕读。成为秀才以后,虽然可以免除部分徭役和税负,但是想要一家人衣食无虞,依然要靠辛勤劳作。冯秀才在山村设了一处私塾学馆,当了教书先生,同时经营十几亩田地。父子俩也跟在乡绅后做些抄写田契、文书之类的活,间或为乡邻写写画画。一代接着一代,冯家六代传人,都是读过书的子孙。也许是往来无白丁的门当户对,冯家后世又嫁了一个姑娘与薛时雨家后人联姻。今年82岁的冯老师继承了祖上的传统,在山村小学当了三十五年的教师,一生与山里孩子和老桂树朝夕相伴。
聆听冯老师讲述故事,仰望绽放的金桂,冯奶奶折了一枝送与我女儿。我蓦然想起黄庭坚的诗句:“万事相寻荣与衰,故人别来鬓成丝。欲知岁晚在何许,唯说山中有桂枝。”百七十年世事兴衰,显隐荣哀,市朝岁晚,风雨云烟,唯有这山中清高的桂枝才是人生的答案。
一株老树往往是一座村落的标志。近些年许多传统村落逐渐衰败甚至消失,许多村头的老桂树被卖往异乡。桂树不在了,乡愁飘零了,乡村文化也淡漠了。前些年,有个浙江老板看中了老冯村这棵古桂树,愿出价18万购买。冯老师不为所动,祖传的根脉,后人的寄托,不是金钱衡量的。冯老师如是想,儿孙都是读书人,尤其看重孙子从小聪明,这与桂树的传承不无关系。这棵大树就像一位饱经沧桑耕读传家的乡村士人,淡定寂寞地经历着风雨烟云,它不像灵谷寺的“金陵桂花王”那样显赫,观花者络绎不绝,也没有桂花文化园百亩花海那样夸张。她只是静静的,独立地远离尘世,散发着孤芳,年复一年,历经了六世烟雨风霜,阅尽人间世态炎凉。走进她的身边,立刻呼吸到一种宁馨温润的气息,感觉那不是一棵树,而是一座芬芳的园林,一种高雅的审美震撼着身心。我俯视古桂的根茎,深深扎在土石里,仰望古桂苍翠的树冠,绿叶拥抱的一簇簇花蕊,璀璨如同漫天繁星,幽幽地闪着光亮,默默地绽放芬芳。我仿佛看到了中国乡村传统知识分子耕读精神的化身,幻化出名宦薛时雨,幻化出乡村秀才冯德荣,定格在眼前这位冯老师,进而联想到千千万万走出乡村的读书人。
10月,天气已经转凉,我又偕一群文友来观古桂树,没想到前两天的热风与冷雨交替,摧残一树花枝萎谢凋零。大伙不免唏嘘相惜。但观那苍翠的树冠如巨伞覆盖,苍劲的树干挺拔伸展,仍然显示出蓬勃高洁的气概,令人崇敬而感怀。大家与冯老师兴致勃勃地交谈古桂树的话题,冯老师告诉我们,儿子大学毕业后一直在外地工作,今已年逾五十,他向父母承诺,退休以后就回到家乡,守护这株古桂树和老屋。我们都有些感动,为耕读传家的文化传统,为难以割舍的乡土情结!我借机将薛时雨曾孙女薛倩前几日从美国亚特兰大发来的短信读给大家:“安徽滁州是我前世的故乡,我视之为自己第二个故乡。秋日,亚特兰大家中桂树花开,不由得想起从前。日子一点点地往前推移,一路上竟然处处桂花,恬静淡然。张老师说起滁州一棵一百七十多年的桂花树,诺大的树冠浓荫如盖,花开时节香播古村周边。村址距我们先祖的古居大约有十里,桂树最初的主人与我曾祖父相继是秀才。这个情景令人着迷和欢喜。……清秋时节,致敬大洋彼岸遥远的故土,愿人世长安;愿滁州,这可爱的城市,这可爱的村村落落,永沐来自远古的馥郁芳香。”
是啊!古桂的芬芳能够融入每个人的心扉,美丽的精灵从来不囿于时空的边际。离开老冯村后,姝妤小姐写下了一段情深意长的文字:“170年后的今天,冯家后人在老宅的桂树下怀想祖先,薛家后人在大洋彼岸的桂树下遥望故乡。山一程,水一程,桂香浮动,大洋两岸馨;此一生,彼一生,明月朗照,古今一脉承。在老桂树下,我们仿佛听见了光阴往来在桂香播撒中的足音,依稀看到了人世沧桑在时空流转中的光景……”
我微信回复薛女士:时若再逢,一定陪你们去山村老桂树下流连一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