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周玉生
在我家的餐桌上,几乎每天都有以花生米为主食材的莱肴,尤其是油炸花生米。对花生米的喜爱还得从儿时说起。
解放初期,为糊口度日,父母在杨村小街上开了个小饭店。六岁那年县里来了被称之为汤书记的领导(后来得知是天长县委副书记汤序朋)中午在我家小饭店就餐。一碟油炸花生米,一盘红烧杂鱼和一碗青莱豆腐汤是他中餐的全部。他见我淘气好玩,便让我上桌陪他喝酒吃莱。他端起酒杯送到我嘴边,要我喝一口儿尝尝味道。我不从,他便告诉我:“喝了它晚上就不怕鬼了。”我信以为真,便狠狠地喝了一大口。酒未下咽,我便“哇”地一声吐了出来,太辣了。汤副书记左手轻轻地拍着我的后背,右手用筷子搛起花生米一粒一粒送到我嘴里,笑呵呵地说道:“小毛头,吃了花生米就不辣了”。说来也怪,这花生米越嚼越香,还有一丝丝的甜味。从此后,我便对花生米产生了深厚的兴趣,经常瞒着妈妈,打开碗厨抓上一把油炸花生米跑到外面美美地享用一番。再后来,公私合营,我爸成了合作饭店的从业人。从此,我一年半载也难得吃上妈妈做的油炸花生米和五香花生米了。
上小学以后,总是死磨硬缠跟爸妈要上几分钱,隔三差五地到小学校旁的刘老太太家称一二两花生果解馋。在家里,只有到了过年,才能吃到自家炒的花生果儿。每年到了新花生果上市,母亲知道我爱吃花生,总要买上几斤花生果装在布袋内,再用竹篮将其吊在房梁上,直到年三十才取下炒熟后供春节期间慢慢享用。起初,我并不知道这房梁上吊的是花生果,得知后便动了心思。趁父母外出,先挪动大方桌,在桌上摆上板凳,然后站在板凳上从吊篮的袋中偷上几把花生果装进书包。虽是生的,可吃起来仍然觉得那么有滋有味,要知道那是个物质十分匮乏的年代,饥不择食啊!到了大年三十,母亲倒下花生果觉得少了许多,只是狠狠地瞪我一眼,什么话也没说,自顾炒起花生来。我是家中的独苗,父母对我疼爱有加,明知我偷吃了生花生也无半句责骂。当老妈向我瞪眼的一瞬间,我羞愧地低下了头,心中暗自发誓,等我长大了挣了钱,买它几十斤天天吃到它。
到了一九六〇年,天灾加上人祸,生活苦不堪言。平日里连一粒米也见不到,还奢谈什么花生果。为了吃上花生,我便伙同二位同学,扛着三齿钉耙在生产队收获后的花生地里,一耙一耙地淘出“漏网”的花生果。半天下来也能淘个三四斤。
一九六三年,我被下放到姐夫所在的生产队,成了一个小农民。生产队照例给了我二分田的自留地。我那会种田,全靠姐姐、姐夫打理,但是我却提出了一个强烈的要求:用一半自留地种花生。从翻地到下种,再到锄草追肥,我跟着姐夫边学边干,待到八月中秋,便开始用铁锹将落花生一撮一撮地挖出来。我抓住花生的根茎往上一提,土落果现,几十个花生果,一个挨着一个煞是喜人。那一年,不仅自给有余,还卖给了刘老太太十多斤花生果。
中学毕业后,公社安排我到金塘小学当一名民办教师。每当工资一下来,我便买上几斤花生米。从那时起,我家一年四季从未断过花生这道菜肴。老伴知道我吃爱花生,时常变着花样,什么炸的、卤的、炒的、糖醋的、盐水的,就连煮五谷杂粮稀饭时,也不忘放几十粒花生米。有了花生这道方便美食,每逢节假日还喝上一二两杯,我白(白酒)她红(葡萄酒),其乐融融。我的老伴和女儿也许受我影响,对花生米儿也情有独钟,用她们的话说:“三天不见花生,心里就闷得谎。”
是的,一旦对某种东西有了特殊的感情,便会自觉不自觉地去琢磨它,研究它。开始只觉得花生米做莱制作简单,好吃且又便于储存。后来从书本上得知,花生的确是难得的好食材。它具有很高的营养价值,含有丰富的脂肪和蛋白质。花生中的有机酸醇、黄酮及非黄酮类多酚基类化学成分,能降低胆固醇,增加冠状动脉流量,具有预防动脉硬化,降低血压,防止冠心病,增强食欲,促进消化吸收的作用,因此人们将花生果称之为“长生果”。
光阴似箭,当孙女在上海小学快毕业时,我便时不时和老伴一起来到上海小住几日,共享膝下承欢之乐。中晚餐,当然少不了花生米。我亲自下厨,锅中倒入少量莱籽油和一斤左右的花生米,把控好火候,经过几分钟的不停翻炒,一道油光亮灿香脆可口的下酒好菜“油炸花生米”做成了。席间,我问孙女:“爷爷炒的花生米可好吃?”孙女连声说道:“好吃,好吃。”借着这一话题我问她:“你们语文书上有没有一篇叫《落花生》的课文?”“有啊,是老作家许地山的。老师还要我们背诵全文呢。”孙女答道。“你能将这篇散文的意义告诉我吗?”“作者用埋在地下的花生果和挂在树上的苹果呀、桃子呀作鲜明对比,就是要我们像落花生一样,不显摆,不张扬,做一个有益于社会的人,对吗?”说罢向我莞尔一笑。“孩子,爷爷不求你长大成人后能够成名立万,只希望你像落花生那样,做个平凡而有用的人。”“记住了,爷爷。”说罢孙女搛了一粒花生米送入口中,细嚼起来。见孙女如此知书达理,我心里比吃什么都觉得香甜。
如今,孙女已是大学生了,而我也是逾七奔八的老人了。回想往事,历历在目。花生啊花生,你不仅饱了我的口福,还时刻提醒我:修身立德,不图虚名;优游涵泳,不负人生。
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