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流漫谈●
□贺蕴普
假期,许多人外出旅游,我选择了回安徽老家陪九十三岁高龄的老父亲。
自从母亲于八年前去世后,父亲就成了我们家唯一的核心。这一次我们兄弟三人又聚在一起陪父亲——二哥一直在父亲身边,大哥是从北京赶回安徽的。
每一次回家,我都会耐心地听父亲重复地讲述他光辉的历史:建国前入党、二十六岁就担任了县监委副书记……
这一次又听到了一个新的细节,他老人家竟然还有先入党后入团的经历。
事情是这样的,解放前农村的孩子上学都晚,父亲小时候念了一段时间私塾,直到二十岁的时候才到附近的定远张庄小学去读六年级。这期间,他被党组织发展为中共候补党员。因为当时新中国尚未成立,入党是不公开的。张庄小学的校长是团支部书记,他觉得我父亲积极上进,就主动找到父亲要介绍他加入共青团。父亲想,他已经是候补党员了,但又不能说出,于是就去请示党组织,党组织的意见是你照样入团。就这样,在那个特殊的环境下完成了父亲先入党后入团的过程。为了核实此事,我还专门查阅了共青团的章程,上面还真没说党员不能入团。
父亲离开张庄小学后,又回到村里教村里的其他小孩念书,那些小孩中有些后来小有成就,有的还成了教授。
没多久,新中国成立,父亲被党组织召去当时的地委干校学习,干校学习结束后转为中共正式党员,参加土改工作队分配到天长开展土改工作。后来,先后担任了县党训班组织干事、区委组织委员、县监察委秘书,1954年,二十六岁的他就担任了县监察委员会副书记。再后来又经历了错定为右派、1962年甄别平反恢复工作……
父亲是建国前入党,建国后参加工作。在确定退休还是离休时,经办的同志告诉他,你这种情况争取一下可以办离休。他对这位同志说按照规定办。结果就办成了退休,他自己从未有怨言,倒是我们有时候跟他开玩笑说当年你争取一下办成离休就好了。他说:我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
父亲退休以后每天坚持读书看报,关心国家大事,生活极有规律,这也正是老人家长寿的秘诀。
父亲是个好干部。他性格耿直、严于律己。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单位给父亲配了一辆永久牌自行车,那时候我正念初中,学校学农,离家比较远,班上有不少同学都是骑着家长的自行车去农场,我也想骑父亲的自行车,被父亲一口拒绝,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他说自行车是公家配给他用的,怎么可能给家属用呢?
父亲当然是个好父亲。父亲教育我们的方式,如果放在现在可能是不被接受的,但是也许正是他的这种方式,使我们得以健康成长。还是在我念初中的时候,由于当时的氛围是大家都不学习,我跟几个不学习的同学混在了一起。有一次妈妈在洗衣服的时候发现我的口袋里有烟丝,就问我是不是偷着抽烟,我不承认。这事被父亲知道了,硬是打断了两根竹竿。后来我再也不敢跟那几个同学在一起了。回想起来,如果不是当时父亲的这种方式,我也就不会在恢复高考后轻松地考取大学、后来又考上研究生。都说棍棒出孝子,我们弟兄仨没有一个没挨过父亲的教训,但是现在没有一个抱怨的。
父亲还是个好丈夫。母亲在1990年被查出脑瘤去上海做了手术,在后来的二十多年里,一直是由父亲精心照顾。父亲是农民出身,在我们的印象中,他就是忙于工作,从不做家务。在母亲生病之后,父亲承担了全部的家务,几乎再没出过远门。我至今仍记得当年母亲手术后从上海坐车回安徽,一路上五六个小时,父亲一直搂着母亲,让母亲的头靠在父亲的怀里。
父亲不算是个好哥哥。父亲有个亲妹妹。在三年自然灾害期间,我的姑姑和姑父都饿死了。父亲当时已经被错划成右派,自身不保,这也成了父亲一辈子的痛。
父亲更不算是一个好舅舅。姑姑和姑父的孩子,也就是父亲的外甥,我的表哥,三年自然灾害中侥幸活了下来,但是有一次在舂米房意外砸到了头部,导致了后来的生活并不能像正常人一样,而且他没了父母,在村里是个孤儿。我记得他有时候因为生活困难会到我家找父亲帮忙,而父亲只是给他一点钱就让他回村里。以父亲当时的官位,是可以为我的表哥在城里找个工作的,可是他就是那么固执地坚持,党的干部不能谋取私利。后来我表哥刚刚四十岁就去世了,回过头来看,我们兄弟仨都认为这是非常遗憾的事。
在家中跟父亲聊天时,父亲感叹说,家里的这些东西啊,以后都要丢掉了。我听了之后急忙说,您别说这些,您能活到一百岁呢。父亲说,那不也就六七年的时间吗?快得很啊。听了这话我是既欣慰又惆怅,欣慰的是老人家有信心活到一百岁,惆怅的是时间过得真的很快。当下的每一天都是需要珍惜的。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衷心地祝愿父亲健康每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