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流漫谈●
□蒋 林
到草原,骑马唱歌转敖包,这事看起来快活,其实在我看来,一般化;喝酒和享用羊肉骨头汤,则是真快活。
希拉穆仁草原,距离呼和浩特百十来公里,位于包头市达尔罕茂明安联合旗。
说:这片草原现属三类,已经荒漠化了。由于年降水量小于二百毫米,导致牧草退化,牛羊不宜。希拉穆仁,是蒙语“黄河”的意思,黄河草原,名不副实。它开始秃顶了。
希拉穆仁草原大而空,只见旷野起伏,不见滚滚牛羊,就是个荒凉的地界。但天上却是十分地悠然——蓝的,无嗔无恚;白的,至臻至纯。我一个劲儿地看、一个劲儿地看、一个劲儿地看,忽然觉得:有些云朵,白得实在是不像话、白得大概都忘记自己已经很白了、白得……居然有些发黑了!
这是错觉。
有人说:“希拉穆仁,就是稀稀拉拉木有人”。这当然也是错觉,是玩笑。草原的牧业受限之后,旅游业却兴起了,堤内损失堤外补,人并不稀的。人来骑马,这也是与草原很贴切的事情。就骑了。跟马的牧民怕我胯生,叮嘱要慢。我说大哥你放心吧,哥们骑过的。牧民嘿嘿一笑:饿不是大哥,饿才四十。哦。我认真地朝他看上一眼,我看到了水少、地旱、风烈和日辣,觉得他还是一副勤劳朴实的大哥面相。屁颠半小时,肚子咕噜响,饿了。
就见识了清炖羯羊骨头汤。
照例是敬酒歌、马奶酒和蓝哈达,照例是荤的、素的、炒的、烩的,照例是“闷倒驴酒”——我对“闷倒驴酒”有兴趣。说:酒叟以驴荷坛赶集,叟困驴渴,驴盗饮,醉卧地。众人奇,有书生戏谑“驰誉草原百里香,香飘至此闷倒驴。”这酒是内蒙的特产,纯粮酿制,六十多度,可以媲美“能烧死肚里蛔虫”的衡水老白干。正在烧着脏腑呢,羊骨头汤隆重出场了。
满满一钵,骨肉丰富。看得出来,这汤是“白煮”的。清汤养着的骨头肉,在我吃来,与羊身上其它部位的肉相比,还是有区别的。两点:一是精肉丰沛,绝无油脂。细顺的肉丝滑嫩,不蹭牙,也不腻嘴,嚼着是香的;而嚼出来的汤汁在口腔里溅开,对于味蕾来说,是一种极温柔的滋润和浇灌。二是脆骨舒服,恰好于牙齿。脆骨的口感,一点儿也不输于宫保鸡丁或者掌中宝,却又祛除了火燥和辛辣之气,是清香型的,能让人咀得眯缝上眼睛。这两点区别,足以让人觉得,眼前的这钵汤独特,与以往用过的所有羊汤都不同。归纳起来,就是肉醇、汤鲜、骨酥;就是美。这种感觉,大约能契合古人的几句评价:“沙晴草软羔羊肥,玉肪与酒还相宜。鸾刀荐味下曲蘖,酿久骨醉凝浮脂”(宋·晁公溯)。就是说,小肥羊入锅,被清汤托着,被酒曲养着,故而能炖出“骨醉”的效果。
“玉肪”与“浮脂”,真是好词。
汤汤水水的,不仅炖出了勾魂的鲜味,也炖出蚀骨的乳白——我觉得,但凡汤汁被炖到乳白的程度,比如鱼头豆腐汤,比如草鱼(鲫鱼)鸡蛋汤,比如大骨冬瓜汤,就必定惊艳眼睛、勾引胃口、欲罢不能。而看上去眼馋,喝下去更是直奔身体的边边角角,一路催发蓬勃之气,让人如沐春风,还魂一般,则又是另外一种快意通透的境界了。
为什么如此好吃、好喝呢?端的是:食材采用的是山羊,而且是羯子。
羯子,就是羯羊,就是阉割过的公羊。为什么羯羊肉好吃呢?因为切除了膻味之源——蒙人认为,没骟的公羊就是个“骚壶”。骟蛋之后,肉质不仅紧密,羊膻也基本消失,再养上一、两年,就可以食用。无论用什么方法食之,或涮、或爆、或烤、或炖,都是足够的美味。
不晓得炖汤所用的水取自哪里。是“希拉穆仁”(黄河)之水?还是《敖包相会》所唱“天上的雨水”?不晓得。不过,草原上不用自来水,这至少解释了一半奥秘。
一钵热汤下肚,往外一站,浑身舒坦。哎呀,横扫疾草的劲风,简直就像一台破风扇,弱毙了嘛!
哦,其间,还上了烤羊腿。到草原上玩,不吃烤的,那还算到草原?但烤全羊就不用了,烤个羊腿,意思意思。汪曾祺先生美文《贴秋膘》,说的就是吃羊肉。说北京人的“贴”法是烤,内蒙人一般是以手把的方式来“贴”。我以为,在南方北方多种多样的吃法中,还是手把或者烧烤的方式,比较贴合“草原”这个意象。无论手把或是烧烤,都需用蒙古小刀配合,剔、片、挑、切,手与刀协调,才像个样子。我在桌餐上“用”了一点,觉得因为情致不对,所以味道也就一般。我觉得,烤羊肉,放在餐桌上吃,是拧巴的。我觉得肉熟下架之后,大伙儿应该围坐篝火。上面有辽阔星空罩着,周围是无涯草原兜着,一手刀,一手肉,一刀一块,一碗一口。歌舞是无邪的,酒肉是抵实的。酒喝干,再斟满,不醉不还……
我觉得,享用烤羊腿,有两个法则要遵守:一、要在野外;二、要武吃,不要文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