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孔发
“玉石栏杆半边街”,是先生对故乡全椒县城的诗意描述。先生逝世后二百年,我出生在先生笔下的“半边街”上,才有幸看到先生眼中故乡的模样。
苏州周庄以桥繁闻名,著名者十余座。周庄、婺源李坑有双桥。可我听说,建于西周的椒城曾号称“三步一座桥,一步三座桥”,竟在周庄、李坑之上。不知桥座落在县域何处,今无从考证。先人之传,无非是说椒城桥多而已。襄河塑造了椒城的水城风貌。空中俯瞰,长江犹如一棵大树的主干,滁河好像它的分枝,而滁河的支流——襄河,则是它更细嫩的枝丫,椒城就处于长江这棵大树的细枝嫩叶的繁茂之处。襄河自西南顺流入城,在城内整整盘桓一周,留连再三,至城东北离去。在城内这环形一段,将本来不大的县城又圈出一片城中水城。河在城中,城在河中。为防水患,城中的河道设计颇似都江堰的构思。环形河道右半圆是主水道,水经宝林桥、积玉桥(俗称石桥)、涌金桥、襄河大桥这几座航道放筏水闸石拱桥流向滁河长江。环形河道左半圆是辅水道,有一座拖板桥,兼行道泄洪两用,下水有座红栏桥,兼行道蓄水排洪三用,二桥调节城河水位。实见出先民建造城池时的水利匠心。八汪桥横跨襄河的支流上,供城西南面的人入城之用。城东还有座著名的太平桥。水城与周边连贯要靠四座桥,城东城西往来,也得靠桥。城民称地名,习惯以桥为据。若问:“去吴敬梓纪念馆怎么走?”答:“过红栏桥就到。”若问:“你家住哪里?”答:“石桥头。”离桥不说话。
椒城的桥形制丰富。航道桥,有石拱拱面桥,如八汪桥、宝林桥、积玉桥;有石拱平面桥,如涌金桥、襄河大桥。非航道桥,为方孔平桥,如拖板桥、红栏桥。我最喜欢石拱拱面桥,一则因为其古,二则过桥有登高趋下,起伏跌宕的韵味。平面桥利于车辆交通,却如文章之平铺直叙,少了曲折趣味。太平桥位于县城东门外,是旧时滁州至庐州古驿道必经之处。原名贺橹桥,相传隋大将军贺若弼曾在此造橹。清康熙后改名太平桥,供城民正月十六“走太平”用,似古之修禊风俗,
周庄河道狭窄,桥多单拱,行不得大船。椒城的航道桥皆三拱大石桥,可通航数十吨帆船。船过宝林桥、积玉桥、涌金桥,皆落帆降桅。坐于桥栏看船夫们忙碌,行船热闹,真想跳下船去帮上一把。小伙伴们常坐在河边的柳荫下,闲数过往船只。望着渐行渐远的帆影,想着自己坐上了那船,由襄河而滁河,沿滁河而长江,顺长江而大海,经大海到达了异国他乡。
城民以桥头为市,店铺摊贩汇聚,桥成为商品的集散地。尤其东门至西门主街上的红栏桥,牛羊市、花鸟市、竹木市、土杂品市、菜市、餐饮市俱全。桥头生意兴隆,乃因城民出门人人要路过桥,四海之生意要通过桥,行船也在桥畔停泊。
桥码头供船系泊。当落日的余辉在襄河的尽头消褪时,船夫便将缆绳系于桥沿的石桩或桥栏杆上,在船舷淘米洗菜,船尾便升起了袅袅炊烟。船上的马灯一盏盏点亮了,一串串如同街灯,河面恍若街道,而桥拱恰似城门。
椒城人的生活是水乡式的。青少年多是游泳好手,不上岸能游环城一周的人太多。积玉桥是座建于汉初的三拱青石桥,最是少年暑天游泳的好去处。桥下的水清深凉冽。伏天里从午至黑,总有数十少年乐游于此。累了可拽住柳梢漂浮水中休息,不到天黑,非父母找来是不愿上岸的。一夏天过来,个个像条黑泥鳅。桥上跳水更是一桩快事,刚开始我在桥基处的分水台上跳;渐渐胆子大了,就爬到低拱沿上跳;最后敢爬上十几米高的桥顶栏杆上跳。开始是“下元宵”,后来敢头朝下,做优美的划破长空的姿势,引得玩童羡慕崇拜,路人驻足观看,很是风光。看得人越多,跳得越欢。
积玉桥也是我们捉虾吃虾的地方,古桥用青石建造,水中石缝,正是米虾藏所,只要手顺沿石缝摸进去,常可夹住手指来长米虾。一边踩水,一边用两手将虾一拉一挤,一粒活鲜虾仁即入口中,热乎乎、咸丝丝,稍带腥味,甚是鲜美。此举多少有些血腥残忍,当时并不觉得。游泳完了,总要吃十数只虾。饥荒年头,这虾实在是襄河的赐食。
襄河给夏季的椒城以凉润,任它刮东西南北风,环形河道上总能得河风。太阳刚着山,人们便在桥面泼洒两遍水。入夜,城民便聚在城里最风凉的桥面上纳凉,宝林桥、红栏桥、涌金桥上的人最多。要早去,去迟了没地儿。成排地坐在桥沿,摇着扇儿,拉着呱儿。许多人家干脆将竹凉床面、门板一头搭在桥栏杆上,一头搭在条凳上睡觉,像个露天的通铺旅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