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鸿彬

一

畅达出生于1990年的正月二十五，因为父母尊重传统民俗，她每一年都是正月二十五过生日。2020年的正月二十五，是她三十岁的生日。三十而立！疫情之前，她原本是想和家人隆重庆贺一番的。远在西藏拉萨戍边的老公张俊也打算春节值完班元宵节前回来休假，在她生日的时候，为她献上一份《致爱丽丝》式的浪漫。突然而至的新冠肺炎疫情却改变了一切，让缠绵的浪漫暂停，让奉献的浪漫飞扬。

2020年2月15日7点30分，即将下夜班的畅达接到护士长徐清的电话，让她立刻回家收拾行装，8点30分之前赶到南院护理部集合，参加滁州市第四批援鄂医疗队前往武汉。

畅达是滁州市第一人民医院普外科护士，在护士岗位上已经工作8年，从2014年11月后，一直是在普外科的岗位上。自从一个月前医院党办、院办发出《关于取消春节休假正常上班的紧急通知》后，畅达就一直在正常上班，同时心中一直为武汉、为越来越严峻的疫情纠结着。“越是疫情严峻，越应守望相助，越是危难关头，越见初心本色”。接到支援湖北抗击疫情的通知后，畅达的许多同事都毫不犹豫地递交了请战书，纷纷申请去最危险的一线援助抗疫。一声声报名、一句句“我可以！”在微信群里接起了长龙，成为了畅达心中最温暖的春风，也是最铿锵有力的誓言，让她每每寝不能寐，她渴望自己也能去武汉，战斗在抗疫的最前线。

畅达老公张俊是一名边防军人，长期驻守在雪域高原西藏，那里平均海拔4000米以上，年平均气温-6℃，平均大气压和含氧量仅为海平面的50%，人体接受宇宙射线剂量是平原的6倍，但胸怀报国赤诚的张俊却大学一毕业就驻守在那里。2012年，张俊回来安休假，参加一位同学的婚礼，新娘是畅达的表姐。在表姐的婚礼上，畅达和张俊相识，后来相爱，走入婚姻殿堂，一年后，他们的爱女张斐桐出世。此时，桐桐4岁不到，正在紫薇幼儿园读小班。张俊每年只有休假时才能短暂回滁，平时畅达上班时，桐桐都是婆婆或者母亲来接送。下班后，桐桐总是绕在畅达膝下，对她呢喃，听她诉说，常常也通过手机视频，和雪域高原的爸爸聊天，做鬼脸，一家倒也其乐融融。但防控疫情期间，她所居住的百花园小区人员出入实行管制，到超市买菜购物等也都要携带出入证。这种情况下，自己要是离开，不在家里，桐桐行吗？婆婆和母亲她们能带好她吗？她把这个顾虑微信张俊，张俊说：“孩子总有和父母分离的时候，有外婆和奶奶在，还能委屈她？你就大胆地去吧。”

此前，滁州市已经派出了三批援鄂医疗人员，仅市一院就派出了两批，而安徽全省，已经派出了四批。畅达看了人员信息，发现他们都是急诊科或呼吸科的医护人员，相对于冠状肺炎来说，专业都对口，而自己长期从事普外科护理工作，到了武汉，能胜任吗？她在科室中和护士长及同事们交谈这种顾虑，大家都把握不准。一天，她们正在议论，路过的副院长、普外科主人张文俊听见了，驻足问畅达说：“你真想去？”畅达郑重地点点头。张院长说：“从我对你的业务水平的了解，你去了不会比他们那些科室的差，一定能够胜任。”

老公的支持，张院长的肯定，令畅达信心满满。2月13日，她向院党委递交了援鄂申请。没料到，第三天一早，通知就来了。充满着兴奋和忐忑，畅达忙开车回家，吻别了桐桐，拿着一个行李箱，背上双肩包，就要出门。母亲说：“你到武汉，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又不能出去买，带这么一点衣物怎么行？”畅达调皮地一笑：“我8点半前一定要集合，顾不了那么多。我穿什么，用什么，你不都知道吗？后面给我寄。”

外面下起了大雪，天空银蜂飞舞，大地银装素裹。车子刺破雪幕，畅达心中不由地生出几分豪迈。走到99广场附近，她突然想起来，援鄂去武汉的事情，还没有跟张俊说。在这之前，张俊在网上四处寻找，给她买了很多医疗防护用品。看了一下表，时间还充裕，她刹住车，拨通电话，兴奋地说：“你给我买的那些防护用品，就要派上大用场了。”

“你早就该用了。用完了，我再买。”

“在滁州这边，我用不着。等一会，市卫健委的领导就送我们去合肥新桥机场了。从那里，我和全省的第五批医疗队员将一同飞往武汉。”

尽管两人在电话中很多次商议过援鄂问题，畅达的话还是让张俊觉得有些突然，“那……桐桐她……”

“按照你说的，交给她外婆和奶奶了。她们两人会轮换着带她。你就放心吧。”

张俊很快释然，“我放心，肯定放心。”停了一下，他有些哽咽地说，“老婆，你一定要做好防护，我们都等你平安归来。”

“我一定。到时候，我还要带桐桐去西藏，让她给你唱歌、跳舞。”

“再过三天，就是你的生日了。我已经在99广场旁的夏芝朵，为你订蛋糕了。”

“退掉吧。以后再补。”

“不，这是你三十岁的生日，我要在武汉给你订。三十而立，让你的生命在抗疫中立起来！”

二

滁州这一批援鄂的共有六名医护，其中五名护士分别是市一院重症监护室的王君、顾萍、刘华婧，脑外科的吴雪彤以及畅达；一名医生是全椒县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的费大为。跟随安徽省第五批医疗队到达武汉后，他们被安排在汉阳体校方舱医院工作。汉阳体校方舱医院是刚刚改建完成的新医院，其中的一楼有200多张床位，二楼有100多张床位。除掉安徽医疗队的医护人员外，还有河南、云南、吉林三省的医护人员和他们共同奋战。方舱的一楼收治了100多位患者，二楼没有患者入住。畅达和其他医护人员每天主要负责测量患者生命体征、带领患者进行核酸检测和CT检查、督促患者按时服药，协助做好其他后勤保障和值勤巡诊工作。

有一名小女孩，她和妈妈都被感染了，一起住在汉阳体校方舱里。她是一个很文静的小女孩，有时安静得像一潭清水，经常一个人趴在桌子上写作业。每一次看到她幼小的身影，畅达心中都充满要抱起她的冲动，她的心中对小女孩充满了无限的爱意。因为看到她，畅达就想起自己的女儿。一天，方舱里空闲下来，畅达主动过去跟小女孩聊天，问她几岁了，平常喜欢做什么？女孩说自己8岁了，平常在家的时候最喜欢画画。畅达告诉她：“我家里也有一个小妹妹，今年4岁了，也很喜欢画画。我还给她报了美术课。”

小女孩高兴起来，问：“小妹妹喜欢画什么？我能看到她的画吗？”

畅达说：“小妹妹喜欢画大海、树林、鲜花和小鸟，还有她爸爸那里的雪山。”每次和小女孩说这些时，畅达都会想起自己的女儿，不知道她在家里过得怎么样，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她把手机里女儿的绘画翻给女孩看，有时翻着翻着，不自觉地就流下泪水，本来已经被汗水浸湿的护目镜就变得更加模糊了。这种时刻，畅达就会到水龙头边，用冷水冲手。虽然隔着防护手套，但冰冷的水，还是能够刺激她，让她情绪冷静下来。这个小女孩很懂事，经常会帮护士们做一些她力所能及的小事，大家都很喜欢她，是汉阳体校方舱医院的团宠。畅达就像对待自己女儿一样照顾她，每次轮班的时候都会给她带一些零食，空闲的时候就和她一起聊天做游戏，和她一起听音乐，畅达觉得，为小女孩多献上一份爱，就能多弥补对自己女儿的一份亏欠。

远在西藏的张俊，把畅达每天的当班时间都记得清清楚楚。下班后，他的电话常常是第一个打进来。他多次在电话中鼓励畅达，有党中央的坚强领导，有全国人民的支持，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不要担心女儿，她在家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照顾，肯定会健康成长的。等到她长大了，一定会理解父母，会为父母感到骄傲。不值班的夜晚，畅达和张俊、婆婆或者母亲、女儿总要举行视频会议，大家互报平安，互相鼓励，最重要的是要看看“留守儿童”桐桐的微笑，看她的画作，听她的歌唱。女儿有时候，也是一副老人精的模样，会对着视频喊：“妈妈加油！”畅达鼓励她，“要多画画哦，这里有一位小姐姐特别喜欢你的画。”女儿有了新作，总会第一时间，举着给妈妈看。畅达会把这些录下来，或者是截图下来，第二天当班时，有空了，就和小女孩一起翻看。小女孩越来越喜欢这位畅阿姨，她越来越开心，很快核酸检测就呈阴性了。

三

每次看到身边的同事们忙碌疲惫的身影，每次听见方舱里互相鼓励的话语，每次送别一个又一个治愈的患者出院时，畅达总在想：我的青春有过这么一段刻骨铭心的经历，我用实际行动回应了作为医护人员的价值叩问和时代担当，我应该为自己感到骄傲。虽然相比于奋战在一线的全体医护人员，自己的力量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份，但对于每一名病患以及他们背后的家庭来说，自己成了他们的全部希望的一部分。不抛弃，不放弃，不退缩，这是畅达和医疗队成员那些日子的座右铭！

方舱里有位阿姨，刚进方舱的时候，对医护人员和周围人都很排斥，经常做出一些奇怪的举动，她戴上口罩以后还要在头上套一个塑料袋，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问了她才知道，原来她家已经有8人被感染，还有一个已经去世了，她担心自己被周围人传染，变得更严重，所以才这样保护自己。畅达经常与她聊天，把微信里一些介绍新冠防护常识的视频发给她看，告诉她方舱里都是轻症患者，不会相互传染。住在她周围的病友也经常和她聊天，还邀请她一起参加方舱的娱乐活动，和大家一起唱歌、跳舞、打太极拳。慢慢地，她变得开朗起来，主动融入了方舱医院这个大家庭。每次查房的时候，都会主动和医护们聊天，叮嘱医护们保护好自己，不要被感染了。她治愈出院的时候，还主动邀请畅达他们一起合影留念，她说：“是你们给了我战胜病毒的信心。”

随着武汉疫情的好转，武汉各医院压力减轻，方舱医院的病人也越来越少，为了节约资源，政府开始逐步关闭方舱医院。开设一所方舱医院，投资很大，各种生活、医疗和救护物资全部紧急运送到这里，运行了不到一个月就要关闭，甚至还有一些病区都没有开放，那些被褥、水壶、脸盆都还是新的，畅达当时感觉真的有些可惜，浪费了。但是，反过来想一想，国家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应对疫情，宁愿“床等人”，不能“人等床”的，这些病床和物资没用上才是好事，证明感染的人越来越少，疫情被控制住了。休舱的那天，畅达和“战友们”送走了最后一批转院病人，和他们一一拥抱告别，祝愿他们早日康复。病友们都很感激医护，说：“你们冒着生命危险支援武汉，救助我们。等疫情消失了，一定要再来武汉看樱花。”那难舍难分的情景，让很多人都留下了热泪。

汉阳体校方舱医院共收治了265名患者，四个省援鄂医护人员精诚团结、齐心抗疫，患者们积极调整心态、配合治疗，最终治愈出院188人、重症转院77人，实现了零死亡、零投诉、零安全事故、医生零感染、患者零回头“五个零”的既定目标。3月12日，医护们和其他后勤工作人员一起，对方舱医院进行最后的整理和清洁。

“虽然只在这里工作了20来天，但却是我一生中难忘的时光，从来没有像这段时间一样高负荷的运转，医护人员目标一致，一切都是为了患者能平安出院。很高兴我们的努力没有白费，我们的目标全部实现。”现在，回想起那些日子，畅达常常这么说。

四

昔我往矣，雨雪霏霏。今我来思，杨柳依依。

2020年4月2日，滁州市第三、第四批援鄂医疗队由巢湖返回滁州，中都大道两旁，桃红柳绿，一派欣欣向荣。桐桐在外公、外婆的带领下，也来到了市政务中心的南广场。见到离别40多天的母亲，桐桐一下子哭了起来，她哭得是那样的酣畅，畅达把她抱在怀里，她还是浑身不停地抽动，畅达知道，女儿这是喜极而泣！

电话响了，是张俊的。他知道，妻子已经平安回滁。他问她：“40多天来，什么令你最难忘？”

“生日蛋糕！”

2月18日是农历正月二十五，中午12:20，抵达武汉第4天的畅达，正在住宿地丽江饭店练习穿脱更衣，接到了前台送来的天天情人节蛋糕。这是老公张俊从武汉的米糯烘焙店为她订购的。蛋糕的卡片上写着：

祝：老婆

生日快乐！

平安凯旋，

永远爱你！

一同援鄂的滁州伙伴们，都来了。大家围着蛋糕，祝福畅达，听她许愿：

疫情快点过去，阴霾快点过去！大家都能平安回家，过上原先那种平常幸福的生活！

王君、顾萍、刘华婧、吴雪彤和畅达一起吹蜡烛，唯一的男神费大为按下拍摄键，记录下了这珍贵的瞬间。

三十而立，畅达长立！